“臣妾喜欢……”
她的头触到那冰凉的地面,她的心更凉。罢了,罢了。
皇帝依然在郑贵妃的寝宫里流连忘返,而王皇后,终于也停止了她无谓的纠缠。
她等待着女儿的降临,然而到头来,老天爷重重地抽了她一记耳光,女儿,便是一个“毫不起眼”,无法继承皇位的女儿,她终究也没能生下来。她原先还恨这“妤”字的千不好,万不好,到头来,却连这个不好的也没落着。
王皇后小产的那夜,天很冷。坤宁宫如同倾倒的油锅一般,炸成一团。她大汗淋漓,两眼发黑,绝望而无助地呼喊着,宫女太监们跑进跑出,忙里忙外,宫里所有的太医都召集过来,可皇帝的身影却始终没出现。
恍惚中,她又看到了她大婚的场景:她是太后钦点的皇后,戴着凤冠霞帔,火红的胭脂遮住了她全部的娇羞。那一夜的主色调是红色,这一夜也一样。被单上浸透了她的鲜血。
一切的忙乱都是徒劳。她如同死去一般,昏昏沉沉地睡去,醒来后,太医告诉她,“娘娘洪福齐天,公主还会有的”。
她望着太医惶恐的面庞,再不想听他多说一个字,她抬起自己虚弱的手掌,抚摸自己已经陷下去的肚皮,她的心沉入了谷底,她自此断了所有的念想。
皇后有了小产这一波折后,皇帝便更是有了借口,说是产房血腥气重,不吉利。他一再用着这个理由搪塞着,到后来,甚至连这个理由也懒得找了,他再也不踏进坤宁宫的大门一步。
郑贵妃的翊坤宫,是皇帝求之不得的温柔乡,而她的那个坤宁宫,那个象征着荣耀的皇后寝宫,反倒成了一个华丽却可怖的冷宫。冰霜一样的孤苦寂寞吞噬着她。
都说花无百日红,她的花期过了,然而那郑贵妃却也没了往日的年轻啊。王皇后守在自己的宫殿中,怎么想也想不明白。
她在这锦绣宫门之中挣扎着,每一天都如同地狱中一样。宫里的花开了又落,落了又开,她依旧过着这行将就木的日子。
茯苓送来了午后的点心,她却一点也没法下咽,茯苓弓着身子退去了,马上小禄子就进来求见,她抬起那有些颤的手,小禄子马上会意,上前将她从那华贵的椅子上扶起。
王皇后张口喊了句薛公公,小禄子赶忙应承着,两人说了几句有的没的,薛公公趁势说出此次他要禀报的事儿。
王皇后怔住了,眼里是难以置信的目光:
“两年了?”
“是,娘娘,宫里的日子,快着呢。”
王皇后用她那干枯的手扶起腕子上的一只玉镯,如今她的胳膊很细,玉镯常常会滑落,她那双丹凤眼闪过一丝光:
“两年了,那贱婢……还活着?”
“回娘娘的话,还活着。”
“她生了孩子了?”
“那贱婢生了个女儿。”
“女儿?”
王皇后的手掌在微微地颤抖着,与其说是愤怒,倒不如是那妒火烧得正旺。
薛公公捕捉到了王皇后眼睛里闪过的那丝阴骘,赶紧附和道:
“是女儿,是女儿……”
王皇后的指甲嵌进手掌的皮肉,薛公公轻轻地说道:
“娘娘……我们的时候到了……”
薛公公阴险地一笑,王皇后如同一个装饰华美的布偶,一动不动,半晌,她点点头:
“这事儿,你去办吧。”
薛公公“着”了一声,王皇后马上又补了一句:
“带她回来,还有她生的那个孽障,我要活的。”
薛公公大惊,然而王皇后的懿旨,他又不敢不遵循,只得应承道:
“小的定会完成任务,娘娘放心。”
大门轰然倒下,欢庆的气氛顿时肃杀,邹庆的鲜血染红地面,蔓延到桌下。客人们仿佛惊弓之鸟,一跃而起。
萧氏的喉咙里发出恐怖的声音,怀中的鱼儿也仿佛意识到了什么,哭叫起来。
下一刻,她听到了一个熟悉又可怕的声音:
“杀了他们。”
那正是小禄子的声音。他来了,找到这里了。她以为老天放过了她,然而短暂的欢愉不过是假象,她前一秒还满心喜悦,下一秒,便是将她怀中的幸福,连同她的肉身一起,被血淋淋生硬硬地分离劈开。
一众穿着黑衣的武士冲进来,举剑便刺,逢人就劈,滚烫的鲜红的血溅在桌上,把鱼汤也染成鲜红。桌子倒了,杯盘碎了,满座的宾客,顷刻间就成了满屋的死尸,血腥味在屋中弥漫着。
萧氏被众黑衣人按倒在地上,鱼儿此刻被小禄子抱在手里,小禄子冷冷地:
“柔儿,我们又见面了。”
小禄子的指甲掐进鱼儿的皮肉,鱼儿发出痛苦的啼哭。
小禄子给了她一个阴冷的眼光,萧氏的心。
那一夜,熊熊的大火焚烧,黑烟滚滚,如同血一样的暗红色吞没了萧柔的房子,吞没了屋内的众人。
那富丽堂皇的紫禁城是她的一个梦魇,然而到头来,她依旧被那双无形的爪索回,再一次回到这个皇宫,再一次跌落入噩梦,落入深渊……
趁着夜色,她被推搡着穿梭过一条条曾经熟悉的路,进入坤宁宫的密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