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母拉着儿子进了侧面客厅,谢白栈竟忘了挣开她的手。
暗沉红褐的中式木制家具,在灯光下添了几丝暖意,茶几上白瓷花瓶里一束木槿也让宽大的客厅有了些生机。
八仙椅上戴眼镜的耄耋老人见谢白栈进屋,挣扎着起身。
老人眉开眼笑:“小栈,外公好久没看到你咯!”
谢白栈瞥见老人脚边的小竹筐,一条翘尾赤焰鱼在里头拼命翻腾。
被困在小竹筐里,折腾来折腾去,死活逃不出的暮移原本偃旗息鼓。却闻到熟悉的气息,发现竟然是熟人来了,她再次跃起,想要引起谢白栈的注意。
谢白栈当然知道她在想些什么,只觉好笑,又疑惑她一条鱼妖怎么会被小小一只竹筐困住。
可眼前的老人分明毫无道法。
思虑一转,谢白栈挂上微笑,快步上前,搀扶老人,“外公,是您太忙了。”
扶着让老人坐下,谢白栈弯腰在侧边的木几上端起茶,用余光打量小竹筐中的暮移,一层幽蓝的微光覆在竹筐之上,分明是仙界的术法。
谢白栈不动声色,将端起的茶杯递到老人手中。
“我上个月去家里,您都不在家。周嫂都说你总是往外跑,一天到晚不见人。”
说着,又佯装无意间看到小竹筐,惊奇道:“这是什么?”
老人嘿嘿一笑:“我啊趁着现在还能动,有山有水的地方我都去,就想给你找点稀奇货。”
老人单手拎起竹筐,故作神秘往后一挡。
“你猜猜这是什么好东西。”
谢白栈不回答,老人干脆将竹筐往他怀中一塞。
“上个月在南市,什么收获也没有。但是今天奇了,明明浔江里也有一半汜水,汜水里什么也没有。”老人顿了顿,得意道:“瞧瞧,浔江我倒钓了一条好东西!”
套着透明防水袋的小竹筐里,盛着火焰般耀眼的暮移的原形。
暮移的鱼嘴一张一合,咕噜咕噜一番求救,想让谢白栈将她放出。
谢白栈无视暮移,只凑近打量,发现了竹筐边上歪歪扭扭的符咒。
刻符咒的人似乎很生疏,雕刻的手法也相当稚嫩,但每一刀都刻得正确,毫无错漏。
这是仙界最古老的咒术之一,名为陷神术,早在千年前就被束之高阁,因为陷神术是以寿数为代价,可以困住哪怕是万年前湮灭的山海众神。谢白栈也不过偶然见过一次,还被父君责骂了好一通。
但这等咒术,怎会出现在人间。
竹筐久历风霜,编织它的竹条之间皲裂出许多毛刺,谢白栈抚过刻得歪七扭八的符咒,指腹间也有微微扎人的触感。
“这是谁编的?”谢白栈试探问道。
“这就忘了?你编的啊!”
老人伸手抚过粗糙的竹筐边缘,看向谢白栈,因为老迈染上浑浊的双眼里尽是暖意。
“还记得你6岁的时候,每天都待在我身边,我拿竹条编框,你也要学。小手扎得到处都是伤,你妈心疼得要命,你还是赖死赖活非要编,最后编出来了说以后就拿着这个去当渔夫。”
老人叙述的记忆太过久远,谢白栈只找出些零散的片段。但那些零落的画面和着老人的话语,缓慢涌来,仿若是他亲身经历般,一点点渗透进他自己的记忆之中。
谢白栈轻晃了晃头,试图摆脱这段不属于他的记忆。
“你看,还真用它框了只稀奇鱼。”
老人拉过竹筐,见暮移还在使劲朝谢白栈蹦跶,不由打趣道:“你看,它喜欢你呢。”
谢白栈没接话,他刚刚摆脱那段记忆带来的异样,却还是充满疑虑,这身体他是等里头的魂魄彻底消散才上了身,也知道,这就是个凡人。
陷神术到底是怎么会被这样一个凡人在孩童时给刻出?得让刘司明调出他的命盘好好看看了。
老人拍拍谢白栈的手:“你从小就喜欢鱼,但从来都不养,这条长得实在是好,明天带回去放生吧。”
听到放生,暮移激动起来,拼命点头。
但看在其他人眼里,却是在肆意翻滚。
“我养。”
谢白栈嘴角浮起一丝不易觉察的笑,又迅速隐了下去,他甚至故意提高了声调。
“什么?”
老人眼镜差点被吓掉。
暮移鱼身顿时僵住,她很想一尾巴甩到谢白栈脸上,清醒一点,快答应放生啊!
发现暮移不动了,老人有点着急:“怎么不动了?是不是死了?”
老人的话让暮移灵机一动,是个好方法,总不至于要养一条死鱼吧!
她翻转鱼身,肚皮朝上,浑身僵直,一动不动。
谢白栈淡然道:“死了就红烧吃了,反正刚刚还活蹦乱跳的,趁新鲜。”
暮移感受到威胁,只得翻过身来激起水花,跳来跳去,身形灵动。
老人:“哈哈,你从小就不吃鱼,这玩笑开得,看都把它给吓活了。”
竟然有此巧合,谢白栈心道自己也不吃鱼。
老人想起什么,笑眼被担忧替换。
“对了,小栈。上个月我在南市碰到一个老朋友,他说你们公司和你闹着,弄得你拍不成戏了。这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