珞姻上仙一直以为,七岁以前和她娘亲在人间生活的那段时光,只是漫长岁月中堪当回忆的一抹云霞,看起来很美,想起来很美,但终其一生,也无法真正触碰分毫。
而今,当珞姻发现她的母亲几无改变地坐在她面前,却是白沙覆眼显然看不见东西,她因紧张而咽下的唾沫竟是如鲠在喉,热泪盈眶不知道要说什么,良久之后方才道了一声.....
娘亲。
珞姻上仙站在初莲神女的面前,声音一如小时候低软绵和,她静静看着那常在梦中出现的红裙美人,又叫了一声:“娘亲.....”
白纱带下滑过滚落的晶莹泪珠,初莲神女的声音飘忽到像是从三千年前传来:“了了?”
珞姻上仙鼻音浓重地嗯了一声。
初莲神女的泪水打湿了红纱长裙的衣领,像是独行于深夜的母亲终于找到她丢失已久的孩子,她的声音止不住轻颤道:“了了,过来给娘亲抱抱.....”
思尔神女侧过脸,她生就不喜欢掉眼泪,十几万年来哭过的次数更是屈指可数,可现在她的眼眶却是已然微红,其中有细碎透澈的水光盈盈闪动。
珞姻上仙坐在初莲神女的身侧,她倒头靠进初莲怀里,娘亲身上的清香和小时候比起来,仍旧一点没变。
珞姻闷声含糊不明道:“我还以为.....大概再也见不到你了.....”
指尖绑着白纱带的手揽过珞姻的背,初莲神女哽咽的声音轻轻道:“我的了了长大了.....”
思尔神女抹掉眼角泪痕,平静插话道:“了了长得很想你,眼睛尤其好看,清亮的像是凌霄之巅的夜空。”
“是吗?”初莲闻言展颜一笑,肤光胜雪的面颊透着娇丽红云:“了了果然什么都好。”
随即这牵动人心的笑容却微有黯淡,初莲静静说道:“对不起.....娘亲没有陪着了了长大....”
初莲的手抚上珞姻浓密柔顺的黑亮长发,滑落的眼泪掉进那松散的发间消失不见,“这么多年来,了了是不是吃了很多苦?”
这是她的女儿,她当初拼尽一切也要生下的女儿,怀胎十月好不容易养大的女儿。
但是初莲却觉得自己很对不起了了。
她不是一个称职的母亲,她没有保护好自己的女儿,没有让了了平安幸福地长大。
珞姻上仙绝口不提抽骨断魂的极刑,更没谈及十八层炼狱的严酷灼烧,甚至连在荣泽云海的小院独居三千年的事情,都没有对初莲说。
珞姻闻言垂眸,纤长浓密的睫毛在眼睑映下阴影,看得人心里好不怜惜,应着初莲的话答道:“没有吃很多苦,只是现在看见娘亲,觉得有些不真实....”
初莲神女打了个哈欠,一只手半支着脑袋,似是在与强烈的困意作斗争,“了了,以后娘亲都会在....”
思尔神女看了一眼日晷时辰,从那檀木长椅上坐起身,叹了口气出言打断道:“时辰已到,妹妹,你得去睡觉了。”
珞姻上仙茫然看向思尔神女,思尔轻蹙眉头,面色凝重解释道:“初莲伤及根本,每日需得昏睡十一个时辰,才有希望彻底调养过来。”
思尔不动声色地望向远处长桌上的紫砂罐,又是这般每日给重病的妹妹熬药,果然找回了年轻的感觉。
然而只要初莲能早日康复,思尔觉得她就是熬一辈子的药都没问题。
此外,思尔神女目色深如千年寒潭,她极其想知道她妹妹初莲混成如今这个潦倒样子,到底是经历了怎样的痛苦过程。
若是错在初莲,她无话可说。
但若不是.....
那个胆大包天的罪魁祸首,就是不知死活地与整个冥界为敌。
他的下场,将会比万鬼噬心还要惨烈。
思尔神女不经伤感地回想起,自己找妹妹的艰辛过程。
三千年前,思尔神女听闻广烟神殿的掌宫主神初莲莫名失踪,次日便开始在整个天界找她的蠢妹妹。
思尔神女十几万年前曾经和初莲闹翻过一次,嫁去冥界后仍旧惦念着三十六重天体弱多病的妹妹,有的时候还担心她没有按时吃药,不懂得怎么照顾自己就这样默默挂了。
思尔拉不下脸光明正大去找妹妹,每逢百年一度的经法盛典,思尔冥后要随至轩冥君去天界住上整整一年,这个时候她就会偷偷跑去广烟神殿,偷偷看几眼妹妹。
见妹妹身体健康,她就很放心。
初莲丢掉以后,思尔才觉得“姐姐的面子”这五个字,是完全可以踩在脚下的东西,比起活蹦乱跳的妹妹来说,这些面子里子原来都不重要。
可是当她明白这一点的时候,妹妹已经丢掉了。
冥界的往生瀑布和浮生广镜自然都照不到初莲,初莲作为天命所归的神女,怎么会出现在倒映凡人百态的镜像上。
思尔神女愣是没想到,初莲会有胆子私自下凡,还莫名其妙生下了一个女儿。
直到几百年前,鬼差跪在至轩冥君面前,说人间某个荷塘中似乎有勾不走的莲花魂时,思尔神女还皱了眉头,心想这应该不是她妹妹,好歹也是她妹妹,哪里会蠢到这个地步。
但心底还是浮出一丝不敢确定的怀疑。
却没想到,在那碧色浮萍青青的荷塘边,思尔竟然看到了丹红水色的盛放莲花——那是初莲的本形。
在初莲熟睡过去以后,思尔对珞姻说道:“暂时不用告诉你娘,你要成亲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