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番好听的恭维话说完以后,端王又表明了他的诚心,如果丹华能让他带走傅铮言,他不仅会倾尽全力栽培这个儿子,还会让他承袭自己的王位,自己的封地也会永世臣服,绝不叛乱造反。
在谈及绝不叛乱造反的时候,端王特意加了重音。
丹华和端王都是惯常在宫闱争斗里摸爬滚打的人物,话说到这个份上,显然已经非常明白。
端王真正的意思是,倘若长公主愿意还儿子,他们相安无事,倘若长公主不放人,他只好犯上造反。
丹华在意的并不是这样的威胁,她觉得自己惹恼了众多世家贵族,总有一天会不得善终……而真正到了那一天,她怕自己会连累到傅铮言。
可他终归还是为她而死。
淡薄的月影拂墙,楼阁的红漆砖瓦被照成了暗色,我从地上捡起那盏灯笼,再抬头看丹华时,她脸上的泪水已经被夜风吹干了。
丹华张了张嘴,像是嗓子喑哑说不上来话,她目色空茫了一会后,终于缓缓问道:“为了让他安息,你想让我怎么做?”
秋夜的晚风绵长,楼台上的灯盏被风吹得微晃,丹华的手指比那萧瑟的灯火晃得更厉害,表面上仍旧做出这般镇定如常的模样。
我轻声道:“傅铮言放心不下你,我却没有办法保证你一辈子过得好……”
丹华的下巴微微抬起,她眼角的泪痕未干,声音仍有几分颤抖:“你没有必要在任何地方帮我。”
丹华的话音落后,楼阁正门内走出一个身着明黄长袍的男子,他身形单薄而瘦削,眼底有常年纵情犬马声色所浮出的淤青。
正是丹华同父异母的废柴弟弟,东俞国当今的国君。
这位弟弟见到丹华并没有什么好脸色,他带着满身的酒气,口齿不清地醉醺醺道:“大臣……大臣们又来找寡人了……”
国君烦躁地一挥手,袖口沾着浓郁的脂粉香气,大抵是刚从美人堆里爬起来,“都说了让他们去找你,偏要找寡人……你说他们烦不烦……”
丹华长公主没有应声。
国君打了一个响亮的酒嗝,忽然抬脚往丹华的膝盖上踹了过去,一边怨气漫天地碎碎念道:“寡人和你说话,你怎么也不吱上一声!”
丹华长公主没有躲开。
我着实看不下去,在国君面前现了身,灯笼的手柄劈在他的后颈,两下便将他弄晕了过去。
两旁的侍卫只看见国君自己晕倒在了地上,但是长公主殿下没有发话,他们又不敢凑过来瞧国君一眼,心中的纠结全部写在了脸上。
“傅铮言的性子耿直,最是好骗。”丹华侧过脸去看东俞王宫的琼楼殿宇,声音里听不出半分的低沉和哀伤,“只要让我和他说上几句话,他就会以为我能一辈子过得好。”
我怔了怔,又问道:“你打算和他说什么?”
她垂下眸子,语声轻和:“说我打算册立驸马,挟令国君,最终取而代之。”
瘫在地面的国君闷哼了两声,似有苏醒过来的迹象,我抬脚将他踹到一边,凑近一步问道:“这在傅铮言心里,算是过得好吗?”
“他并不知道算不算。”丹华的声音轻的像叹息,仿佛被透凉的晚风一吹,就要散在暗沉无边的夜幕里。
她道:“只要我说好,他就会认为好。”
夙恒带着傅铮言从洗髓池回来时,清晨的日光洋洋洒洒落在地上,丹华长公主对着镜子描眉上妆,她的面容依旧娇美如三月的清露桃花,眼底却是一片死水般的沉寂。
直到傅铮言抬步进门,她的眸光才蓦地一亮。
傅铮言停在离她几丈远的地方,身量仍然笔直而高挺,看不出分毫垂死的模样。
我在傅铮言面前用了隐身法,因而他并没有看见我。
我悄无声息地走出房间,将朱红木门小心地掩上,看到站在门边的夙恒,转瞬扑进了他的怀里,“你回来的好快。”
他伸手扣住我的腰,“因为想见挽挽。”
狐狸耳朵尖,我虽然身在房间外,又被夙恒抱在怀里,丹华和傅铮言所说的话,却是一字不落地钻进了我的耳朵。
傅铮言一向少言寡语,这一次却是他率先开了口:“丹华……”
我知道傅铮言的心里攒了很多话,他想和丹华说他时日不久,也想和丹华说他的心里除她以为什么也没有。
然而傅铮言最终说出口的,却是这样一句话,他说:“你的手怎么这么凉。”
他大概是已经握住了丹华的手,又缓缓添了一句:“秋天冷,多穿点衣服。”
那些掏心掏肺缠绵悱恻的脉脉情话,终究化成了朴实如常平淡无奇的嘘寒问暖。
我听见丹华长公主轻笑了一声,笑声和往常比起来没什么不同,她状若无事地说道:“我在整个定京城内找了你那么多天,你终于愿意出现了。”
“倒不是非见你不可。”丹华道:“我的弟弟突发恶疾,接连病重数日,今晨也没能醒来,太医断言他活不过今日。”
丹华长公主已经开始撒谎。
国君今早确实没有醒来,却是因为我昨晚劈晕了他,加之昨夜饮酒过量,才会在床上睡得昏天暗地。
丹华的语调分外柔和,又有几分盛气凌人的骄傲:“过不了多久,本宫便会登上王位,就像东俞正史上的几位女国君一样,举国欢庆万民来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