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笑话他:“商人脾性。”
他回答:“什么叫商人脾性?多合计,多计较,那都挺好。”
*
郑九钧傍晚五点多钟赶赴一场聚会。来人基本都是潜在客户,也有几位熟人——包括纪周行,温临等等。纪周行正在参与“韦良连锁酒店”的IPO项目,与公司团队一起,辅佐这家酒店上市。
纪周行连续熬了两晚通宵。
他刚一入座,就拿出一盒烟卷。
温临的秘书帮他点火。
那位秘书是个年轻貌美的姑娘,堪比杂志上的平面模特。她入职时间不长,为人世故老练,一看就是在社会上混过的,分寸拿捏很到位。
纪周行问她:“你跟了温临多久?”
秘书笑道:“半年啊,您是不是眼熟我?”
纪周行吸一口烟,低头浅吞白雾:“温临最近在做什么呢?”
秘书瞥一眼老板,才说:“我也不知道呢。我负责简单的日常事务,难一些的工作,我暂时还应付不来。”她双手端举着酒杯,娇娇然倾斜,与纪周行碰了一碰,调侃道:“纪总,我自罚一杯酒。”
烟灰落在茶几上,纪周行咳嗽一声,换了个杯子盛酒。
他半支着脑袋,头晕胸闷,略感身体不适。
秘书小姐原本是逢场作戏。但她扭头一回神,发觉纪周行油盐不进软硬不吃,安静趴窝于沙发角落,她忍不住暗中感叹:颓废忧郁的美男子。
温临眉梢一挑,附耳对她说:“让开。”
秘书忙道:“好啊老板,您坐这里。”
温临挪动位置,轻捶纪周行的大腿:“要睡回家睡,别在公共场合装死。”他完全是出于好意提醒。他猜测今晚姜锦年也要出现,但他的预感并不正确。温临找来找去,只见到了一个郑九钧。
郑九钧喝了两杯鸡尾酒,丝毫不显醉意。
他踱步而至,指着纪周行,问道:“老纪瘫了?”
别人还没有回答,郑九钧随口念:“呦,姜锦年怎么来了?”
纪周行缓缓坐起。
他扶桌站立,走动一步,又朝门口望了一眼,方知自己被诓骗。他现在正处于极端的疲惫困倦,有些神志不清,恼羞成怒,连招呼都没打一声,直接掉头出门。
温临喊他:“纪周行?”
他凛凛一甩外套,不耐烦道:“我回去补觉。”
温临讪讪摇头:“他以前最看重风度。”
郑九钧坐到了旁边,发问:“他最近工作不顺?”
“现在是十一月,”温临掐指一算,堪破天机,“纪周行要是没和他老婆闹矛盾,十一月就办婚礼去了。他上半年问过我,十一月有空没?有空就去给他捧场子。”
捧场子?
这话不中听。
郑九钧莫名反感,道:“人家姑娘早跟他分手,不是他老婆了,那幅深情模样摆出来给谁看?他不是没人要吧。”
温临一笑,耸了下肩。
郑九钧拢他肩膀:“我们几人,在商言商,别谈女人的问题。”
温临却道:“我没做过金融,咱俩谈什么生意?”
郑九钧保持着热情:“你对投资有兴趣不?”
温临思索一会儿,摇摇头。他竟然吐露:“我就爱把钱存在银行,搞几张存折、存单,没事数数利息玩。”
郑九钧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温临抿一口酒,靠近他说:“你挂念我的财产,倒不如挂念你自己。我听人讲,你那个合作伙伴的精神状况不稳定,去年还飞美国治病……他妈妈犯下了诈骗罪,搁现在没出狱,犯罪基因能不能遗传?他还撬了纪周行的墙角,看人老婆长得漂亮,有几分姿色,他说抢就抢。我这种烂人,都知道不能招惹有夫之妇。”
郑九钧笑骂:“挑拨离间呢?温总。”
温临仰头咽下一口酒,杯子翻转,酒水一滴不剩。
温临语重心长地嘱咐道:“全球的私募基金和小型投资公司起码有千千万,凭什么挣钱?没有本金和客户,哪来几十亿几百亿的现金流。傅承林对你的重视程度不够,明明你才是你们公司站稳脚跟的基石。”
郑九钧垂首,抚摸自己的下巴。
须臾,他指点温临:“你的比喻不对劲。我和傅承林就像两艘船,齐头并进,既能捞鱼,还能挡风遮雨。我要是一个人走,早被你们这种专家……劫持上岸了。”
他笑得毫无芥蒂。
继续与温临喝酒聊天。
温临只顾着与郑九钧打太极,一时忘记了纪周行。他更没注意到,纪周行把手机落在了包厢里。
夜幕深黑,冷风嗖嗖狂吹。
纪周行头重脚轻走在街上。他没带钱包,找不见手机,顺着街角打转绕圈,拐进一条巷子胡同,不幸迷了路。他知道这条街的名字是“簋街”,提供吃喝玩乐一条龙服务,红黄光色璀璨明亮,照得四处人影幢幢。
可是,临近的深巷中,甚至没有一盏灯。
黑暗漫无边际,而他困乏无力。
他一步一步走啊走,停不下来。现实景象与脑中幻想交汇融合,他一度分不清什么是虚构,什么是真相……等这票干完,就不做投行了!他暗叹。
前方灯光一霎恍惚。
纪周行还以为自己在做梦。
砰然一声撞击,剧痛击碎了感官。鲜血从鼻腔中涌出,溅他一手,他半卧在巷道的石板路上,看着更多的血液挥洒一地,遍布砖块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