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总穿着米白色西装,略微显胖。他年纪五十岁上下,善言健谈,神采奕奕,他拉出一把椅子邀请傅承林坐下,还叫了一声:“傅师弟请坐,系出同门的师弟。”
傅承林笑道:“黄师兄客气了。”
后台的面积不超过二十平方米,而且只摆了一张桌子。看得出来,在傅承林露面之前,黄总正在同姚芊说话,而姚芊曾在酒店里,和傅承林打过一次照面。
所以她饶有兴致地望着他,端起一杯饮料,嘴里含着一根吸管,轻轻咬了咬。
傅承林偏过头,只与黄总和李经理说话。他粗略地概括前景,表达了几个合作意向,显然是看中了黄总他们公司的线上客户总量。
借着互联网与快递业的东风,电商支付平台日益壮大。随之诞生的线上投资理财,更是一块惹人垂涎的蛋糕。除此以外,傅承林家经营三十多年的连锁酒店,同样需要声誉和曝光量,他们计划拓展香港、台湾、以及海南市场。
互利共赢,黄总没理由不答应。
可他偏偏就是含糊其辞,三言两语转移了话题。
傅承林察觉不对劲,不愿再浪费时间,打算返回自己的座位。但他刚离开后台,又想起没跟朋友告别,便站在门口,等他出现,恰好听到了姚芊与黄总的对话。
姚芊抱怨道:“傅承林没聊几句,人就走了……”
黄总道:“等下,我把小吴叫来。小吴和傅承林是朋友,他有联系方式。”
姚芊声调一转:“你没有傅承林的联系方式吗,将来不会跟他搞业务合作吗?”
黄总失笑:“历史遗留原因。”
姚芊又问:“什么原因啊?我不是外人吧。”
室内足有三秒沉寂。
傅承林已经猜到了结果。
他依然静立于门口,像在验证自己的猜测,他听到那位“黄师兄”叹声道:“你在广州待得久,不懂咱们这边的事。他妈本来是做精算的,后来瞒着家里人迷上了赌博,挪用公款,设局非法集.资,专搞金融诈.骗,就是个惯犯——还好,骗得都是陌生人,不是熟人,就那些普通老百姓……100年前爆出的庞氏骗局,到现在换汤不换药,每年还是有不少老百姓上当……”
最后,黄总缓声说:“咱们做的是公开网络业务,这种负面影响,不沾为好。”
姚芊轻笑接话:“哦,他们家心真黑呀。我以后出门,不会再住傅家的山云酒店了。”
第15章 雪夜
黄总没有一句恶言恶语,他的阐述基本符合事实。
傅承林并不是第一次被人议论。他应该早就习惯了,从十八岁开始,他发觉这个世界的本质,并非他眼中所见的样子。
那年他上高三,学校元旦放假。他背着书包回到家,家中没有一个人,他不明状况,喊来司机,坐车去了一趟办公大厦。
当时他只知道母亲正在创业,方向是金融理财,需要不断地吸纳客户。母亲租下了大厦的某一层楼,聘用十几个员工,规模不小,煞有介事,那天更是格外热闹。
前厅站满了一帮人,男女老少都有。
为首那人是个壮汉,剃着寸头,横眉怒目:“我爸躺在医院ICU,搁现在还没出来,被气得只剩半条命!每年60%的利润是你们说的,我就问一句,钱呢?钱到哪儿去了?”
傅承林的母亲百般辩解。
壮汉不依不饶。
傅承林喊了一声:“妈妈?”
他就成为全场焦点。
他被两个男人生拉硬拽到办公室门口,他从那些只言片语中猜到了前因后果。
傅承林觉得,母亲的性格偏内向,不适合斡旋交际,更不适合违法乱纪,参与一场残酷的金融骗局,致使一群人赔光家产,心如死灰。
他还想起,母亲经常在北京和拉斯维加斯之间往返。这种状况,持续了至少五年。
拉斯维加斯,美国赌城,举世闻名。
壮汉不知道自己的钱去了哪里——傅承林大胆猜测,那些钱都变成了美金,万恶的美金。
可惜壮汉一无所知。他捏紧了傅承林的肩膀。
傅承林应该挣脱这帮人,逃之夭夭。
但他堕落在迷茫的沼泽中,越陷越深,又担心自己此时跑了,母亲柔弱无助,会被愤怒的讨债者伤害。
于是,他甘愿做一个人质。
十八岁的傅承林很不擅长讲话。
他试着调解矛盾,却让几个男人气急败坏,拳头如雨点般砸上来。
他丝毫不反抗,坚持自身原则,抵制暴力,妄图“以理服人”,如同一只待宰羔羊。他们就开始凶残地踹他,皮鞋、短靴、尖头板鞋,轮番齐齐上阵。
而他躺在地面,蜷缩成一团,鼻腔充满血污,思维和意识逐渐放空。
他的书包被人抖开,教材、文具盒、笔记本散落一地……施暴者惊奇地发现,傅承林成绩很好,热衷竞赛,堪称天之骄子,是全校数一数二的优等生。
那名壮汉原本在围观,却突然发了狠,抓起傅承林的校服衣领,使尽全力一巴掌又一巴掌重重扇在他脸上。
至少二十几下,扇得他头晕耳鸣。
壮汉犹不解气,甩手把傅承林扔到地上,暴虐般猛踢,一脚踩住他的后背,硬生生撕下他的一撮头发。
发丝带血。
壮汉累得够呛,嗓子眼一咳,吐出一口浓痰,落在傅承林的校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