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越公身边是何人,但二位所言差矣。这天下九鼎,在德不在鼎。昔日前朝之人有德,铸远方图物,九州之牧贡金,百姓泽入山川……”
邹南子不愧他御史大夫之名,一张嘴,那些道理就和瀑布一样流出来,一时半会儿根本止不住。他说的话归结起来就是这样的:这九鼎,是前朝流传下来的。那时前朝归于有德之人手里,人心向背,州牧都主动拿出青铜,共同铸成九鼎。而后前朝失德败落,这九鼎归于当今蒲朝王室之手,定于洛都。这九鼎虽然不重,但天下可重。按照卜算,蒲朝天命七百年,如今才到三百余年,虽然它德行已经开始衰败,但天命不可改。这时候,鼎的轻重,自然是不能问的。
听到前面的时候,虞婵觉得邹南子还是知道些道理的。等到后头“卜命七百”的时候,她就微微皱了皱眉。这卜算可不好说,一方面的可能是迷信,一方面是有人蓄意操纵这种结果。但无论是哪个,按照现在的情势,蒲朝绝对挺不过七百年。邹南子这么说,也就是自欺欺人而已。不过这时候就不该她先开口了,故而她只转头,看了看坐着的人。
昭律正露出一脸沉吟之色。“邹大人所言甚是。既如此,我还有几个地方没听清楚,邹大人可否于这次一并给我解惑?”
邹南子说得口干舌燥,但这件事在他心目中的重要地位远胜于他自身的不舒服,所以硬撑着不喝茶,只看着昭律的反应。如今听到昭律这么说,他也丝毫不敢放松。刚才那就是前车之鉴,他怎么知道昭律这次不会故意给他设个言语陷阱之类的?“越公请讲。”
“照邹大人所说,这九鼎象征着天下之德?有德之人,才能居之?”昭律问。
“这是自然。”邹南子肯定道。
“那有德的标准,是什么呢?”昭律微微抬起头,神情里好似真带着疑惑。“是这天下人说的算,还是邹大人您说的算?”
邹南子差点被自己口水噎住。他虽然自信,但也没自大到那种程度。“这自然是天下人说的算。”他硬邦邦地答。
“如此……”昭律沉吟道,“成王自然是有大德的,所以才能得这天下?”他口里的成王,正是蒲朝的开国天子,蒲成王。
邹南子听他接连三个问题,似乎是问得无足轻重,又似乎有哪里不对,在心里提了小心,免得被人抓住破绽。“那也是自然的,成王真乃圣人也。”他这么说的时候,还朝着洛都的方向行了个虚礼。
昭律见他如此,只微微一笑。“这便是我所不明白的了。成王大德,天下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我就想知道,就因为这个,才有天命七百年么?刚刚邹大人也说了,现下也不能说是清平之世,那我便斗胆一问,若是成王之后大为背德,这七百年之数,还算是不算?”
这话听起来真是十分打脸。虞墴是不作为,但也实在太不作为了。想到这里,邹南子差点梗住,但仍勉强找出来理由:“这……这并没有发生,不是吗?”
就连虞婵都听出来,他这话说得真是相当心虚,不由得又看了他一眼。
昭律听他中间停顿,也不继续下去,换了个问题道:“此是其一。我想问的这其二是,这七百年是天命,是不是说,像是现下诸侯分据、各自相争,百姓颠沛流离,也算是天命?就算另有能人能使他们过上更安稳的生活,也是叛臣贼子、其心可诛?”
这回邹南子听得脸一阵红一阵白一阵青。分封诸侯是早前就传下来的的,论功行赏而已。当时诸侯都对天子毕恭毕敬,谁能想到几百年后变成这副模样?当然,他不会说这是成王考虑失误,而只是将这些原因都归结在诸侯身上:“这本该是邹某问越公的问题才是。越国封地在整个蒲朝里也是数一数二的,您还有什么不满意的,非要打到洛水来呢?”
虞婵差点要笑出来。有什么可不满意的?他们越国前些年就差点被魏国吞了,性命都要不保,天子又不管这事情,现在来问还有什么不满意?逻辑不知道在哪里。若是越国不作为不奋起,那就会和蒲朝天子一个下场。他们手里没有军队,没有反抗之力,就觉得越国也不该为自己的前途博上一把?想凭着那已经所剩无几的天子之威摆平他们?真是太可笑了。就算他们答应,魏国也绝不会答应的。
大概是她的表情没掩饰好,这回被邹南子注意到了。他本就觉得昭律这个参谋脸上的表情实在不能说恭敬,昭律又是牙尖嘴利,不由得有些恼火道:“这位大人,想说什么,便说出来罢。”照他的想法,今日这么回去,众人都要觉得他落了下风。昭律他说不过,难道还说不过一个参谋么?
昭律扬了扬眉。邹南子估计从来没想过他的那些可能,被难住是自然的事情。他本来觉得这样是在为难邹南子,未曾想,对方竟然直接找上了婵儿——要知道,婵儿虽然平日里并不是个多话的人,但真要说起来,绝对不输于他。罢了,便只能同情邹南子了。
邹南子见二人几乎是同时露出了种似笑非笑的神气,不知为什么,觉得背后一阵凉。他刚刚没有做错什么事情吧?
还没等他想出个所以然来,虞婵就已经开口了。“既然邹大人抬爱,那我也就斗胆一说。个人鄙见,若是说得不对,邹大人勿怪,君上也勿怪。”她故意压低声音,又朝两人微微示意,这才接下去道:“君上刚才说了两点,我这疑问就算第三好了。天下乃是有德者居之,这本无错。但若是居天下之人不能治好这天下,却有他人能做成;若是居天下之人不再有使九州贡金之德,却有他人能有;大德能换天命七百年,那另有大德,能换几百年天命?而若是手握人心,那洛都里九鼎之重,就算实不知、不能知,又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