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个女孩,他要把她捧在手心里,不让她受一点点伤害,他要把天下最好的,都捧送到她面前来,他要她做掌上明珠,做天下间最快乐最尊贵的小公主……
……小公主……公主……
皇帝美好的畅想突然一滞,纵使她怀的真是他的孩子,生下的真是他的女儿,那孩子,也做不了小公主,她会是明郎的孩子,会唤明郎为父亲,他只是个外人,他们一家三口和和美美,她会是个好母亲,明郎也会是个好父亲……若明郎心存猜疑,疑心到那孩子的出身,他会是个好父亲吗?
犹如一盆冷水兜头泼下,皇帝既想着明郎认他的孩子为亲生子女,而他的孩子,也只认明郎为父亲,他们一家其乐融融,他只是个外人,心中涩堵,又想着若明郎怀疑那孩子的出身,性情大变,对那孩子甚至是她,冷淡相待,心中忧灼,思来想去,这两种可能,都是那样地令他难受,像是已完全忘记,他最多只有一半可能身为人父,似已直接认定了,他就是她腹中孩子的生身父亲。
皇帝这厢正想七想八、愁肠百结,赵东林趋近禀报,说是容华公主遣人送来了一条孔雀裙。
并不是华贵的孔雀翎裙,而是一条小女孩所穿的素净裙裳,被以画笔颜料,仿照华贵精美的孔雀翎裙,画满了鲜艳夺目的碧蓝孔雀羽。
皇帝一见这袭孔雀裙,即知妹妹是在向他求情,这袭“画裙”,是他从前送给妹妹的,那时候,妹妹还小,见庄妃所生的三公主,穿着一身熠熠夺目的孔雀翎裙时,目露羡意,久久不能忘怀,回去后茶饭不思,母后问她怎么了,妹妹知道母后的难处,也不说出实情,只道无事,他在旁看着,见妹妹几日下来,都难展笑颜,就用碧蓝颜料在裙上作画,为妹妹绘制了这样一条孔雀裙。
颜料受不得水洗,这条裙子,妹妹自也只穿过一次,那一次,妹妹原只是在他面前穿,后来觉得一生一次的机会,就这样躲起来穿,十分不美,于是就既羞涩又开心地穿着裙子跑到御花园玩。
他们兄妹,原是一如既往地,往僻静少人处走,那日却不知怎的,恰好撞见了其他妃嫔公主,她们保持着高雅的风度,可目中的嘲笑奚落,冰冷地不肯掩饰半分,妹妹回去后,就把自己反锁在屋里,等母后着急地命人撞开门后,他见妹妹抱膝坐在墙角处,眼睛都哭肿了,身上只穿着贴身单衣,那件画出的孔雀裙,不见踪影。
他一直以为这孔雀裙,被妹妹那时候给烧了,再没问过,妹妹也再没提过,却原来,这些年,她一直都好好地收着。
妹妹此时派人送这孔雀裙给他,定是希望他这哥哥,为她在母后面前说情,解了她的禁足,并请他相信,玉鸣殿之事,她说的才是真的。
玉鸣殿之事,事涉她的兄长,虽说她已恨透他了,但若他再伤她兄长分毫,她的恨意,怕是还能更深,而妹妹这性情,确实需要静心养性,他知道妹妹的真正性子,也知道她对明郎执念之深,可母后不知,昨夜之事,对母后打击最大,他现在需做的,不是为妹妹向母后求情,而是多关心母后身体。
这日黄昏,一夜未睡、又因种种心事、没有半分困意的皇帝,在压着重重心事,理政了大半日后,想着母后或已睡醒,移驾至慈宁宫探看,见母后并非如他所想的伤心落泪,而是正在案前写字,远看着神色还算平静。
皇帝原以为母后在抄佛经,近前请安才发现,母后在纸上写了许多字,一个个地单独列着,字字皆寓意美好。
皇帝不解询问,太后为他解惑道:“哀家在给阿蘅的孩子想名字”,说着手指着一个“璟”字问他,“你看这个字好不好,璟,玉之光彩,沈璟……沈璟好不好听?”
皇帝心道,元璟更加好听。
第106章 猿猴
太后看皇儿不说话,以为他是觉得这字不好但又不便明说,又拣了一个字问他:“‘厚’字如何,寓意为人敦厚?”
皇帝面无表情,心中暗暗皱起眉头,元厚元厚,怎地谐音猿猴,若是男孩,听起来粗犷笨重,若是女孩,那更是不好不好……
太后原因小女儿的事,寝食难安,卧在榻上数个时辰,也难有半丝睡意,她为转移下注意力,令心境稍稍宽松些,转念想着昨夜的另一桩喜事,下榻为阿蘅的孩子想想名字。
原本将这些寓意美好的字一个个写下,拟想着阿蘅未来儿女绕膝的美满生活,她沉重的心情,渐渐舒缓了些,还和皇儿说起这些字来,可皇儿反应实在冷淡,半点回应也没有,太后想皇儿定是在忧心他妹妹的事,没心思在这上面,她也由此念起她这令人痛心的小女儿来,沉重心事涌上,眉眼间的淡淡的笑意,渐都消去。
皇帝盯着那纸上的“厚”字,在心中和“猿猴”计较了半晌,暗想着如何绕过“猿猴”二字,说服母后放弃这个“厚”字,想了一阵,他忽地意识到母后许久没说话,抬眸一看,见母后不再如他来时神色平静,眉眼间愁思轻拢,唇际原浮着的淡淡笑意,也消失地无影无踪。
皇帝知他扫了母后的兴致了,忙违着心道:“……‘厚’字很好,古人云,厚德载物,此字寓意极好”,说了这句,皇帝实在心有不甘,又补了一句道,“母后挑的字都极好,儿臣再陪您看看,定然还有比‘厚’字更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