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是灯火缈茫,珠璎看侯爷神色虽一如往常平静,但却无来由地觉得有些悲伤,声音也不自觉地放轻道:“……会种成的,只要小心些就是,奴家帮您……”
但侯爷却不要她帮忙,亲力亲为,夜色中,珠璎手执灯烛,望着侯爷小心翼翼地将莲子放入微温的清水之中,似这莲子,比天底下最耀眼的明珠,还要珍贵,忽地想起《西洲曲》中一句“低头弄莲子,莲子清如水”。
……莲子清如水,莲心彻底红……
她不知侯爷为何突然夜至种荷,但猜想,这样突然莫名的行止,或许与楚国夫人有关,自那一夜侯爷醉酒至此、微露心声,她触到这桩婚恋的边缘,便知大名鼎鼎的武安侯,并非如世人所想,完完全全以楚国夫人为耻……
珠璎知自己不该深想,可静望着灯光下侯爷平静的面容,却忍不住在心中暗暗思量,忍不住去想那曾有一面之缘的楚国夫人,陪着侯爷在此,夜半不眠。
虽已夜深,但今夜却多的是未眠人,同一张夜幕之下,万般人有万般心,宫殿之中,母亲望着含笑醉梦的女儿,也忍不住跟着轻浮笑意,边为她擦拭醉得酡红的面庞,边想着是否要将她的婚事提前,深宅之内,坐在榻边的父亲,为睡不安分的女儿,盖好薄毯,手握着一道新打的攒心梅花络,诸多心事聚在心头,如有沉铁重压。
青莲巷温宅书房,犹在这深夜时分,亮着灯火,温羡边手写密折,边再三思量陆峥其人,疑虑重重,正难以决断,忽听得一声“吱呀”门响,是父亲揉着眼睛、推门走了进来。
温羡暂搁下笔,边上前扶父亲坐下,边问父亲怎么醒了,温父坐在窗下,十分忧愁道:“做噩梦了……”
温羡安慰道:“梦都是假的。”
温父仍是愁眉不展,“看起来好真的,阿蘅流了好多血,还和我说,她要走了……”
温羡为父亲倒茶的手一顿,轻道:“噩梦都是反着来的,阿蘅不会有事的,她说过要回家、回到您身边,就一定会做到的。”
他说着将茶杯放入父亲手中,问道:“阿蘅有骗过您吗?”
温父立时哗哗摇头,温羡含笑道:“所以,她一定会平安回家的。”
温父听了这一句,琢磨许久,终于心安下来,点点头道:“你说的对,我等着,我等阿蘅回来。”
温羡扶喝完茶的父亲再次回房安寝,人走出父亲房门,见原先为云遮蔽的明月,又露了出来,清辉柔拢,照向大地,无声仰望片刻,终忍不住在心中为阿蘅祈月求安。
……平安,万事重中之重,是她的平安……
温羡重责在身,对月祷毕,即再回书房奋笔疾书,月落日升,一日日时光飞逝,如东流之水不回,转眼间,御驾于紫宸宫避暑已有两月余,案件暗查终有重大进展,阿蘅身孕也有八月,离临盆之期越近,关于龙裔男女的猜想,越是议论如沸,从后宫前朝,到民间乡野,无数人巴等着听圣上的第一个孩子,究竟是男是女,是何模样。
第173章 噩梦
楚国夫人怀胎八月,再过一两月就将临盆,随侍宫人自是人人悬心,盼着夫人平安生产,生怕夫人与龙裔有个好歹,每日里加倍留心伺候,个个都小心紧张得很。
然一众宫侍的紧张小心,全加起来,也比不上当朝天子一人,圣上每日里除了召见朝臣、给太后娘娘请安后,其余时间,俱与楚国夫人一处,就连批看奏折,也要守在楚国夫人身边,每批阅上两三道,就要同楚国夫人说说话,问问夫人可饿可渴、身体如何、心情如何等等,但凡夫人似有不适,便急传郑太医来看,以至郑太医一天要往御殿跑上七八回,回回都被急吼吼地召来,炎炎夏日,一把年纪,跑得气喘吁吁。
按医理,楚国夫人腹中胎儿五个月左右时,即可把脉预判胎儿性别,想来圣上那时候,应也早命御前太医把脉探看过,但直到现下楚国夫人孕有八月,圣上仍未对外透露,楚国夫人腹中怀的,究竟是位小皇子还是小公主,以至一众盼做皇长子养母的妃嫔,只能每日边暗自揣测着,边提前做好准备,努力修身养德,以求在圣上与太后娘娘面前,留个可为良母的好印象。
一众妃嫔之所以会如此想,自是认为大梁朝皇长子的母亲,怎可为犯下谋逆大罪的罪人之后,按律,楚国夫人诞下龙裔后,就该立遭诛杀,就算圣上顾念旧情,留楚国夫人一条命,也不可让堂堂皇长子,认这样的罪人为母,养在罪人膝下,为皇长子未来计,为大梁声誉计,都必得为皇长子选挑一位身家清白的养母才是。
诸妃嫔如此想,自是合情合理,甚至她们背后的世家,见自家之女入宫数年淡宠无所出,也想着如能平白得一个皇长子,那真是再好不过,遂前朝后宫,许多双眼睛盯看着承明殿,既盼着这位独占圣心、令圣上冒天下之大不韪、长情盛宠的楚国夫人,生产完即丢了性命,又盼着她在丢了性命前,能生下一位健健康康的皇长子,好成为他们手中独一无二的砝码。
但在当朝天子心中,这孩子是他的骨中血,怎可做了别人的砝码,孩子的母亲,更是他的心尖尖,怎可与孩子分离,他们一家,该一生一世长相守才是,谁若真敢将这心思动到这里来、将手伸到承明殿里来,那天子一怒、流血七步,可不是玩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