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家长望子成龙、望女成凤的心情从来都是贪婪的,妈妈在老师的建议下,把我又送去外省的一家舞蹈学校去学习跳芭蕾。
跳芭蕾的感觉像极了在刀尖上行走的苦涩,既没有回头的路可以走,你也必须要忍着痛一直走下去,只有观众才是最大的受益者,他们赏心悦目的看着芭蕾舞者的表演,在当时的那一刻发出大多是出于真心的赞叹,可是转眼间谢幕了,他们离开了就会把这一切抛之脑后。可是芭蕾舞者永不停歇,她们要一直练习,一直承受脚尖锥心的痛苦,一直要以最优雅的姿态面对这个世界,哪怕观众早已了无踪迹。
旋转、跳跃,再旋转、再跳跃,弧度要大,线条要足够优美,转过的角度和圈数一定要按照严格的规定,否则就要重新再来。一遍又一遍,一天又一天,脚下的趾头磨破了出着血,浸染着鞋袜,然后又掺和着泪水和汗水慢慢愈合,之后又经历新一轮的伤口……直到最后,脚指头不堪忍受的变了形,起了厚厚的茧。在那些年的盛夏,我就是这样待在我的舞蹈教室里,在老师的严厉注视下,不能懈怠得进行着残忍的训练的,为着即将到来的比赛做着万无一失的准备,其他的孩子们此时在做些什么呢?我不愿去想,也不想知道,我的世界里只剩下这件最重要的事情,哦,对,除此之外,还有我的学习。这样的生活纯粹而单调,我的心仿佛具有强大的抗压能力,很长时间以来都是那么的波澜不惊。
世界上哪里会有美好的人和事,自然而美好的东西已经是万里挑一的珍稀宝贝,其他的都是需要努力才有可能实现的,这是我很早就知道的。外界习惯了耍花招,引诱着人们想要不劳而获,可是我从来都没有上过当。
凭借着芭蕾,我成功摆脱了长期以来周围人对我的轻视。在那个时候,我是近乎完美的第一名。好像每一位冠军的身后总是会有那么愤愤不平的第二名,我还记得就在我准备国际金天鹅的芭蕾舞比赛前的一周内,毛莹莹还在舞蹈室的那个角落里气鼓鼓的看着我,她又一次错失了比赛的机会,就是因为我的存在,挤占了唯一的名额,那时候我就能揣测出旁人的想法,再加之她本身就是将喜怒完整的显现在脸上,我更加确信她对我恨之入骨。
好在,我还是那个让人望尘莫及的第一名,这就够了,距离芭蕾的巅峰成绩还差一个金天鹅的距离,仿佛只需要我轻轻踮踮脚,就能不费吹灰之力取下这座奖杯。只是人算不如天算,或者说,根本就抵不过人心恶意的算计,那时候的我还太过天真,除了努力和成绩,就只剩下一腔孤勇,再无其他。
我还记得,当我结束了那周最后的一节训练课后,毛莹莹轻轻在我的耳边说了句,何思怡,但愿你这次还能心想事成吧。我的确在这方面不如你,可是,你要知道,想要成为唯一的冠军,所要会的不仅仅是跳舞而已。
是的,那时候我头脑昏昏沉沉,没有多想她那番话的深意,自以为一切尽在自己的掌握之中,经不起周围同伴的怂恿,和其他两位同学趁着门卫不注意,溜了出去。后来,我们被发现了,遭受了有史以来最严重的惩罚。老师要我对这件事负全责,我知道是我让她失望了,她一直以来引以为傲的学生让她颜面尽失,受尽了其他老师的嘲笑。
她拿起平时训练常常带在手上的一根细长的木棍,一下一下的抽着我的小腿,当时的整个舞蹈室内死一般的沉寂,除了这呼啸着的抽打声回荡着,飘进了我的心里,我的余光还看到了好多其他的孩子,她们正站在窗前看我的笑话,我还似乎看到了毛莹莹的身影在其中,我想象得到她在那一刻有多高兴。直到整个小腿都被抽得麻木,泛起了触目惊心的淤青,我疼得一丝丝的只抽气,老师才终于停下来,周围的同学都吓坏了。最让我感到难过的是老师的那一句话,算了,这次让毛莹莹去参赛吧。
那一刻,我才明白,作为一名舞者,是没有放纵的资格的。
那天我跌落在了舞蹈室的地板上,待人群散去之后,我哭得撕心裂肺,受够了这样封闭式的教育环境。
终于,在那件事后我终于有了回家休假的机会。在饭桌上,我看着妈妈的脸,冷不丁冒了句:“我不想学跳舞了。”妈妈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仿佛我说了一件天大的丑闻:“你在说什么胡话?不想跳舞拿想去干什么,女孩子家家的,学跳舞又不是什么坏事,难道你还像跟以前小时候那样和别人去玩泥巴吗?”我沉默了。
我以为这只是我的一时气话,没想到后来却一语成谶。
老天爷就是这么爱和人开玩笑。
恰恰是在这次回家返校时,我就出了场严重的车祸。那天下了好大好大的雨,这一切都为车祸埋下了最明显的隐患,当时我在傍晚叫了辆车匆匆赶往学校。不料雨天地上湿滑,一时间车没刹住,后方的大货车整个嵌进了这辆小型的出租车里,就像是一条鲨鱼吞下了一条微不足道的小鱼。车内的前排座椅整个压住了我的双腿,我一时间意识模糊了,没有任何防备就昏迷了。
等我再醒过来的时候,眼前是妈妈喜极而泣的脸,还有站在一旁脸色漠然的爸爸。妈妈扑倒在我的上半身,摸着我的脸说:“思怡啊,醒了就好醒了就好,以后我们不跳舞了,再也不跳了。”在那一瞬间,全身心的疼痛袭击了我,像潮水一般向我涌来,妈妈的那句话更像是一针催化剂深深扎进了我的心里,我“哇”的一声哭出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