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月下来,他的进步寥寥。或许是年纪偏大再怎么下苦功夫,基本功仍是差了一截。又或者如傅天佑所说,他的功夫太过偏门,学起费劲不说,稍不留神就会走火入魔。
无论哪种都不是戴静轩愿意看见的场面,他想报仇怕极了等待,十年二十年三十年,究竟让他等多久。想也不敢想,闷头快步走过。
“戴兄弟,庄里碎石子多,走路要当心。”耳旁一句警示,声音从湖中心而来,顺着看去是商陆一人坐在湖心亭。“若是不忙,不如陪我下一局?”
他身形消瘦,初春时节披着皮毛大裘,膝上是折成三叠的薄棉被,整个人差点被裹成一个球。说话有气无力,脸上笑容却颇为真挚。
正是心事难缠,戴静轩顺心意走进湖心亭。
“小公子。”他行礼,走进了才发现,下的不是象棋而是围棋,黑白分明。
商陆看出他眼中一闪而过的疑惑,沏好茶:“我知山庄里就我清闲,不该唤你陪我。可疏竹是个坐不住的,要她下棋不如要她命。又实在手痒的厉害,劳烦你陪我玩一局,实在不好意思。”
戴静轩摇摇头,他已加入倚月楼,商陆虽无实权但毕竟是楼主唯一的孩子,于情于理他都应该尊重。
“事分黑白,非黑即白,咱们算是黑的?”商陆选了黑子,将白子篓子递给戴静轩。“可什么是黑什么是白?有了白天才知道黑夜是什么样,如若没有黑,当初造字时也不会有白吧。”
戴静轩先落下一子,下在正中心,仰头说道:“黑白无绝对,眼前的棋子是白的,但将它与高山之巅无人造访的白雪比,它又黑了。小公子何必执着黑白之分?”
商陆落子的手定住,玩味的看向一脸漠然的戴静轩,轻笑的放下黑子,挨着白子越发黑的浓稠。
“倚月楼向来被称为魔教,江湖人人闻之色变,昨日我在山庄闲逛时却听闻正派人士说我们是义士。你说得对,黑与白本就没有分界,黑是白,白也是黑,无用管旁人看法便是。”
他的话里太过绝对,戴静轩听出细微的不妥,但不知哪儿出了问题。恰好棋局到了关键,满心就扑到局里,一时忽略种种怪异之处。
黑子与白子缠斗,来来往往落了下风。商陆咳嗽几声,落下一子。戴静轩看出这位置留出个空缺,接连几子下来,竟然空下条死路,堵住它就能吃掉不少黑子。
戴静轩余光瞟向商陆,后者浑然未觉,抿口茶汤似乎是在回味,啧啧有声。
氤氲的热气中,戴静轩落下白子,说道:“我赢了。”
商陆放下茶杯静静的看他将黑子放回棋篓,淡然的拿出一颗放在棋面,眼神好似问他:真的么?
真的么。他的一举一动没有输子的不悦,胸有成竹的落子然后当着戴静轩的面,一颗颗吃掉他被围住的棋子。
数目之多,已无力回天。
“这……是我大意了。”戴静轩蹙眉,再审视棋盘,方知他兵行险招,刻意留出破绽,实则早就想好后招。“技不如人,静轩认输。”
商陆不以为然,为他再砌上一杯热茶,选的是竹尖嫩芽,喷香扑鼻。他扶着杯壁说道:“这么多年,与你下棋是最畅快一次,谈什么技不如人?不过是我虚长几岁,多长了两心眼。”
戴静轩知他是谦虚,恭维几句后仔细研究棋盘,问道:“小公子,您做局时不怕我看出来,那时岂不是损了夫人又折兵?”
“没有牺牲哪有收获?”商陆拂去棋子,目光如炬看向他,似乎想说的想问的并不是一盘棋那么简单。“只要牺牲给的足够大,没人能抵抗住诱惑。”
“整盘棋你留意每一处,想事事尽善尽美,这本就不可能。若是敌人与你相差无几,周全二字就是死路一条,戴兄弟意下如何?”
棋局是博弈,自然冲着赢面而去,他的说辞确有道理,戴静轩点头。
“那若是朝堂之上,边境之地与夷人相博,戴兄弟认为牺牲二字何解?”商陆冷不丁抛出这句,手指接住杯沿落下的一颗茶珠,淡黄茶汤随着手心温度慢慢凝固,被他紧紧握在手心。
此话一出,戴静轩猛地警醒说道:“这是万仞山庄。”
这是万刃山庄,是皇上的避暑之地,襄王在这里暂住,枉议政事乃是死罪。
“瞧我,忘了这事,确实不应说。”商陆笑着打了自己一嘴巴子,又问道:“那如若是倚月楼呢,我是小公子,但说无妨没人会怪罪你。”
一杯茶见底,戴静轩才悠悠开口说道:“倚月楼与夷人势不两立,为了大业人人可以牺牲。”
“如若你是楼主,大业当前是否能牺牲部分人?”
“倚月楼里人人是兄弟,自当竭尽所能护人周全,谈何牺牲二字?”
商陆笑道:“我说了全盘兼顾就是满盘皆输,仁爱是优良品质,却不是上位者应放在头前的。”
“楼主慈爱,广纳天下好汉,结果呢?倚月楼因为某些早该牺牲之人臭名昭著,是福是祸?”
莫名戴静轩觉得压迫感十足,分明他就是个行动不便的废人,却从他眼神流出不能拒绝的威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