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计前两天竟然挖到了蚯蚓,现在已经晒成干了,递给我:“吃吗?”
我头像拨浪鼓。
郝计自己吃了,说:“蚊子再小也是肉。”
我头次见郝计丧气的神情,他幽幽叹了口气:“天冷了,没有蚊子。”
郝计突然抖了一下,我眼睁睁见他在怀里掏掏掏,末了掏出一个黑点。
我凑近一看,好像是个虫。
我觉得头上痒痒的。
我一抓,也抓出一只肥肥的黑点。
我:……
这个黑点,该不会就是……传说中的虱子……
郝计看虱子的眼神火辣辣的,像要生吃什么一样。
生吃……
郝计你……
我声嘶力竭扑过去,方圆百里都能听见我的嚎叫:“郝计!不能吃!”
找到陈景邑迫在眉睫,其实找不到也没关系,只要郝计别背着我吃什么奇怪的东西就行。
郝计饥不择食的样子,令我窒息。
我们太难了。
好在陈景邑的确是到了寽州,并且在寽州放粮。
大部分灾民都没跟着起义军搅屎的兴趣,不饿死才是王道。
现今陈景邑在寽州放粮接纳灾民,大部队开始向寽州转移。
我和郝计混在其间。
我和郝计身上的虱子越来越多了,
我用慈爱的目光看郝计:“郝计,你要有自制力,你可以的。”
郝计捏虱子玩,毕毕剥剥的响,道:“听起来是脆的。”
我心好累。
我第不知道多少次见陈景邑的场景,本来是很平常的,其实有点不平常,因为这次陈景邑看见了我。
在一众领稀粥的难民中,宛若天神的陈景邑认出了蓬头垢面的我。
这个久别重逢我万万没有想到。
我和郝计跟着大部队从郃州到寽州,走了大半月才到。
其实我一进城就看见了城上的陈景邑,他负手站在高高的城阙上,俯视着朝城中一拥而入的难民,包括我。
我进城后,在“去找陈景邑”和“马上去领稀粥填饱肚子”中摇摆不定,等我回过神的时候,我已经喝上了粥。
娘的,还是喝粥实在。
就在我稀里呼噜喝粥的时候,身后有列队的声音,我听见了陈景邑的询问声,我浑身一僵。
娘的,陈景邑不会认出我来吧。
我想离他远一点,可我还想再喝一碗粥。
原谅我,三天没吃了。
在陈景邑去查看粥桶的时候,我就在他的身后吸溜粥。
照以往的经验来看,陈景邑是绝对看不见我的。
可是他认出来了。
可能因为我喝粥的姿态太高雅。
陈景邑在我身边站住了脚,他在打量我,我低着头喝粥。
“你是哪来的?看起来不像一般的流民。”
陈景邑问我。
我终于知道,他不是被我遗世独立的气质所吸引,他只是怀疑我是个探子,或者间谍。
毕竟起义军和怀王到处搅屎。
我听见了士兵整齐的拔刀声。
“我是良民。”
我弱弱地说。
“你是京都来的。”陈景邑听到我的口音,态度陡然严厉起来,伸手要抓我。
在这一刻,我突然觉得自己有点委屈。
我很有理由委屈。
因为我跋涉几千里,走过的路比我这辈子都长。
因为我两个月没吃过饱饭,还要整天提心吊胆提防郝计背着我捉虱子吃。
因为我从横白骨万里,几次遇到起义的暴民烧杀抢掠。
只是因为我怕我还没找到陈景邑,陈景邑就先嗝屁儿了。
然后我年纪轻轻就守寡。
没想到这个王八蛋竟然过得比我滋润,我很不平,我很忿忿,我心肝脾肺肾都起火。
“陈景邑我不就是喝你一……二、三、四、五、六碗粥吗?至于吗?陈景邑你做人适可而止,不要太上脸了!”
我把粥碗掼到陈景邑的脸上。
他偏头躲过了。
他震惊,无比的震惊,震惊到瞳孔都紧缩到只有针尖那么大。
“郝独……你……”
他喃喃喊出我的名字,一副震惊到喘不过气无法呼吸的模样。
我冷眼看他,不发一言。
气氛一度很僵冷。
但很快就被点燃了,现场失控。
“好毒?什么好毒!”
“我看见了是粥好毒!”
“粥里有毒!官府要毒死我们省粮食!”
“我就知道这群狗官没那么好心!起义军没说错!老子现在肚子疼!”
“狗娘养的官府就是想把我们骗过来都毒死!”
“赶快跑!”
流民潮水般淹过来,陈景邑和他的卫队在其间就好比浮萍一般,毫无招架之力,只能随波逐流。
我在找郝计。
“郝计!郝计!”
我找不到郝计。
人越来越拥挤,源源不断从城外涌入的,和死命往城外跑的,我很快就被冲散在人流里,跌跌撞撞几乎站不住。
老娘难道要被踩死在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