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浪靠柱垂头,正自唉声叹气,忽地瞥见栏杆侧斜斜伸出的竹叶,灵机一动,扯了一片竹叶,再度走至顾宁远跟前。
俯身,对上那双秋水寒星般的眼睛,诚恳道:
“王爷,在下亦为精通音律之人,借笛一观,乃因真的心之所好、爱不释手,绝非那等不知好歹、附庸风雅之徒。”
许是第一次当面听人如此大言不惭、自卖自夸的,顾宁远嘴角得体的微笑僵了僵。
沈浪又道:
“不信你听——”
说罢不待众人反应,手指翻飞折叶为哨,信信吹出下午醒来之时,竹林中所闻之曲。
沈浪此言其实半真半假。
沈学士对女儿向来家教极严。家学渊源所致,沈浪在琴棋书画方面向来是不落人后的,只是前世,因及笄前出版诗集《天上人间》而名声大噪,诗赋之才更为人知一些。
但在这些文人雅艺之中,沈浪最擅长的,乃是抚琴弄笛之技。
只她两世为人,其实再无吟风弄月、吹箫引凤的闲情,若不为修笛以免得罪安王之故,无论这笛子多么精品难得,她是多看一眼都没兴致的。
沈浪选择吹奏此曲,也是抱着冒险一试的心思。
王爷既然遣退随从,独自一人在幽静的竹林中吹奏此曲,且吹得下雨又中迷烟,依旧浑然忘我。沈浪猜想,其一,王爷亦为爱好音律之人;其二,此曲必定对他有非同寻常的意义,乃至他不欲为他人所知。
只是,沈浪初初醒来,听得不甚仔细,隐约记得只听见了曲子的上半阙,曲调平和清新,涤瑕荡秽。
沈浪边吹边偷瞄顾宁远一眼,见王爷不知何时敛了笑意,垂眸安静的,似正听得入神。沈浪心一横,下半阙干脆自由发挥起来。
但她乍然重生,未醒过神来便又闯了不大不小的祸,心神不宁,续出来的调子便也自带情思,跌宕起伏,不似前半首般平和。
调子一路转高,昂扬又低回,起起落落,时而平和,时而高昂,交错而奏,幸得沈浪音律功夫底子过硬,如此天马行空之续曲,竟也出奇和谐、令人耳目一新。
须臾,一曲毕。
凉亭中一时鸦雀无声。
初一对自家小姐的才艺向来没有二话——小姐的实力,不容置疑。陶初则是听不懂,但他莫名看不惯眼前这两人,有心想哼一声以示不屑,斜眼瞥到王爷入神凝思神色,又不敢,只不着痕迹翻了个白眼。
沈浪刚吹出上调时,顾宁远略觉惊讶,却很快平静下来;及至其后沈浪天马行空自由发挥之时,顾宁远则是真的惊异了。
沈浪取下竹叶,随手一收,走到顾宁远跟前,道:
“王爷,如何?在下所言,可是句句真言不假?”
第6章 曲谱
顾宁远抬眼,定定看着沈浪,脸上重新挂上醉人笑意,半晌,不答反问:
“不知沈公子从何处习得此曲?”
额?
不防有此一问,沈浪呆了下,不知这位王爷用意何在,一时无从答起,只讷讷道:
“自学。”
“从何处自学?”
“……家中。”
“可有曲谱?”
……
被牵着鼻子一问一答许久,沈浪回过神来——
不对啊。
这是重点么?
但见顾宁远脸带笑意、眼神灼灼的盯着自己,沈浪艰难地抽出理智思索,商人本色蠢蠢欲动,开始计量:
这位王爷,似乎对自己瞎掰的这段曲子有非同寻常的兴趣,唔,也许——
“此曲乃在下小时所学,谱子就在家中,王爷若有兴趣,改日在下可借予一观。”
这当然是瞎扯的。但,这曲子,沈浪既然吹得出来,曲谱自然并非难事。
不过,天下自然没有免费的午餐。
闻言,顾宁远微笑不变,似是知晓这人必定还有下文。
果然——
沈浪顿了顿,慢吞吞开口,“只是,在下对王爷的笛子亦颇有兴趣,不知……”
她点到为止,眼神炯炯的看着顾宁远。
顾宁远长睫微垂下,又掀起,思索片刻,笑意微敛,道:
“一天。”
就是要这一天!
沈浪想,顺利的话,一天足够花满楼的玉匠把三支上品玉笛修得完好如初了。
沈浪放下心中大石,对顾宁远咧开大大的笑脸,正要道谢,初一却在背后不断扯她衣角。
沈浪疑惑转头。
初一伸出半截食指,指了指亭外渐暗天色,一脸忧愁道:
“公子,天黑了!”
初一只说这一句,沈浪立马反应过来——
沈学士家教极严,沈浪及笄前,是有门禁的。
门禁时间便是傍晚。
而此刻已是太阳落山。
沈浪炸起,拉起初一的手便飞快朝亭外山道跑去。跑出几步又想起什么,转头对着凉亭方向招手,朗声道:
“王爷,明日黄昏,朱雀大街回柳亭,不见不散!”
说罢不待顾宁远回应,已拉着侍女朝山下狂奔而去。
倦鸟归林时分,暮色如温柔的帷幔洒落大地。
凉亭内,陶初不解道:“王爷,您如何竟把笛子借给了这位素昧平生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