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同时沉默了。
程征从地牢里出来,副官上前,问道:“九少,这女犯……”见程征眼风扫过来,立即改口:“这林小姐该如何处置?再关下去,恐有不妥。”
副官见程征沉吟不语,又道:“与杜家联姻,这本就是一桩极好的婚事。况且,杜二小姐留过洋,人也大方,对九少倾心多年。孟同愚鲁,实在想不出您有什么拒绝杜家的理由。”
程征拒绝了杜田飞为妹妹提的婚事,令杜家人脸上很不好看。
外人暗中议论,道程征不识时务,杜田飞势力壮大,恐有脱蒋而自立门户之意。此时若能巴上杜,乃是最好的时机;此时拒绝杜,无疑是一种表态。
程征的忠心蒋公未必放在心上,可他的忤逆杜田飞一定记得。
结论是程征到底还是太年轻,政治经验不足。
但副官却看到多一层隐情,那便是一惯果决心狠的九少竟对这女共////党另眼相待。
有一次,他因紧急军报赶来程府,下人来不及通报便进了书房,撞见程征拿着一把银黑色的小手////枪把玩。
神色温存,绝无仅有。
旁人众说纷纭。可石孟同身为副官,跟了程征五年,程征心中所想,他大概也明白了六七。
若真同他猜的一样,那么这女人,断不能继续留在程征身边了。
未等副官再开口,程征负手,道:“再等等。这几个月恐有大变故,到那时再放她走吧,身后不跟尾巴,干净些。”
果然不出程征的预料,六月,上面突然来了命令,要程征同行政院副院长奚叔文一道以专使身份访问欧洲各国,寻求政治上对中国的援助和中立态度。
消息传出,众人震惊。
先说奚叔文其人。官职虽高,却是个典型的草包,靠一路溜须拍马见风使舵坐上行政院副院长的位置。程征出身军部,对人对事,向来只讲实力,不讲官职,自然看他不起。
况且这明升实贬的手段实际上是将程征调离了上海,褫夺了程征在中央军第十五师和第三十六师的控制权。
此两师系中央军嫡系,干系重大,程征当然不肯轻易放权。
副官石孟同坐不住了,急道:“华北失陷,日军陈兵北平城外多时,大战一触即发。上面是怎么想的,竟然在此关头将您调离上海?!”
他要去打电话,程征拦住他,道:“你现在要打给谁?我大哥?”
“您的意思是……”
石孟同跟了程征那么多年,也是聪明人。冷静下来,两人眼神一对,便交换了心思,“下发这个命令的是杜局长?”
程征苦笑,“恐怕正是如此。”他了解杜田飞,能力很强,心眼却不大。他拂了杜田飞的面子,杜此举可算是并不意外。
程征启程飞往欧洲前,焦头烂额,再无分////身亲自照看林念。只能叮嘱心腹石孟向林念透出他离开的风声,放松警戒,故意放她逃出去,然后再派人盯住她的行踪,向他汇报。
刚抵达意大利,程征就收到电报。
果不其然,林念趁警卫松懈,夺枪逃了,逃到静安法租界的一处住所内。暂时无同党和她接头,亦没有异动。
十日后,七月七日,程征在英国。
是夜,收到南京的消息,平津失守,日军全面侵华。
中///共通电全国,呼吁实行全民族抗战。南京终于下定决心连共抗日,一致对外。
其后,日军进攻上海,中央军连发三条电报,促程征回国。
程征自是心急如焚,收到消息以后,恨不得长了翅膀立即飞到前线。
偏偏奚叔文是个贪生怕死之徒,以访问事宜尚未完成为由,将回国时间一拖再拖。
程征本想自己走,奚叔文以官职压他,并勒令飞机不准单独搭载程征一人回国。
“要走一起走,否则成什么体统?”奚叔文笑眯眯地说。
奚叔文一拦,错过了搭乘飞机回国的最佳时机。
淞沪会战胶着,欧洲的飞机均避上海而绕行,后来连去香港的飞机也停飞了。程征从军来第一次知道,何谓困兽之斗。
于是他独自乘飞机绕道越南河内,再逆着逃难的人流搭轮船北上回沪。
程征回到上海的时候是晚上。
幸好是晚上。
他是国民党的高级将领,日本人通缉的要犯。石孟同曾在信中劝他,不要回沪,东部军队已经撤退,包括他从前的第十五师和第三十六师。从河内转机,直接去重庆,与迁都后的大部队汇合。
程征问,林念在何处?
石孟同回信,道撤退前的探子最后来报,她还在法租界宛平路255号的那处居所,未离开上海。
于是程征还是选择来了上海。
密集的轰炸和枪声停歇了,整座城市显得格外安静。
上海租界众多,日本人不想在英法美面前弄得太难看,宵禁后派人清扫街道。夜色笼罩下的上海便泛着那股尽力遮掩但欲盖弥彰的血的味道。
远处宏伟的高楼和教堂被炸成废墟,废墟和尸首又填平路面上的坑洼和壕沟。坦克堂而皇之地轧进窄小的弄堂里,炫耀粗鲁野蛮的武力。弄堂两边有平整切过去的痕迹,整个底楼的一半都削没了。履带之下,无论是草芥、猫狗还是小孩、女人、男人,通通二维化了,血肉模糊地摊开涂抹在水门汀路面,刷也刷不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