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康小虎。
林念没有讲任何一句话。
聪明如林念,看了一眼康小虎现在的样子,便明白了。
何必再说什么,他只不过是又一个“独轮”王世宁。年轻的背叛者。
看到康小虎的时候,林念嘲弄地勾了一下嘴角,她以为自己完蛋了。他是知道她底细的,他曾是她的下线,他指认她,一切结束。
但是没有。
康小虎没有说话。
他就这样沉默地注视着她,并没有主动开口说一句话。从林念远远走来的时候,他的眼神就近乎贪婪地看着她。
听闻今夜有重要的抓捕行动,他因为是青帮的人,还不算是彻底加入了76号,因此没有参加这次行动的机会。吴世宝平时对他很信任和器重,但这一次也颇为意外地没有向他透露任何关于这次行动的风声。
他没想到他们抓的人是林念。而林念此刻竟出奇的平静。
竹内野子要进囚室,康小虎这才把目光移到野子身上,他比竹内野子高了许多,和她讲话需要低头。他伸出手臂拦住她,语气板正,道:“你不能进去,这是重囚室。没有特别许可令,你不能进去。”
野子好像对他的板正很意外,又有种以为他开玩笑的意思,拧着身子撞上他的手臂,“我还需要特别许可令?”
他们之间飘荡着一股皮肉纠缠后产生的微妙而特别的湿热荷尔蒙,男的因为这湿热而躲闪,女的因为这湿热而得意。
后来林念才知道,当时从青帮把康小虎提出去的人正是竹内野子。野子在程林二人去杭州之际,在青帮的大牢里发现了落单的康小虎。
竹内野子想要从小虎的嘴里套出林念的事情,威逼利诱之下,小虎却只字未吐。
威逼利诱虽然不能使康小虎出卖林念,但却可以俘获他的信仰。
他在饱受折磨后自愿加入青帮,凭借做地下党积累的经验和能力迅速得到吴世宝的赏识,过上了前所未有的好日子。
不仅吃饱穿暖,出入汽车,有了女人,甚至阴差阳错地和竹内野子发生了关系,是以这两人之间才会有这样奇怪的磁场。
“革命,革命就是让人吃饱穿暖,让人不受欺负,让人被瞧得起。”
曾几何时,他曾这样满腔热血地和念姐说到自己的信仰,并无知无畏要带她投奔根据地。
可事到如今,康小虎确信了,不是革命能够让人吃饱穿暖,而是只要能让他吃饱穿暖的就是革命。
他从信仰共产主义的革命,转道信仰生存主义的革命。都是革命,谁比谁高尚。
如果没有看见林念,也许一辈子就这样下去了。
可是现在,林念就站在他眼前。
康小虎把目光别过去,面无表情地对竹内野子说:“需要。”
野子见康小虎翻脸不认人,冷笑了一声,“吴世宝就坐在第一刑讯室,他让我负责审问林犯,你敢拦我?”
康小虎拦不住竹内野子,到底还是放他们进去了。
·
这间刑室里只有两个人。
有一个血肉模糊的人被反绑上了双手吊在从天花板上垂下的铁链上。一个特务坐在这人的身前,守着一个中国北方居民家中常用的小煤炉,机械一般的,等上一阵便抽出一根烧红的铁条按到这人的身上。
屋子里没有开灯,唯一的光源就是小煤炉里燃烧的蜂窝煤发出幽幽红亮的火光。
这种场景林念不是没有见过。
从前在北平,中学的老师被人密告有反日言论,还在学生中组织读书会,日本人便去把那个教师连同他读书会的学生全部抓进了宪兵队。
有些学生被人保了出去。还有些学生被揍得半死后判了十年徒刑,送到哪座矿山或者其它什么地方去了。
这些人大概都算是幸运的,从鬼门关里捡了一条命回来。
剩下的那个不幸的教师,既没有判刑也没有释放,就一直关在宪兵队里,充当恐吓的材料,专门吓一些不肯屈服的硬骨头,就像今天这样的这个人一样。
林念和北平的同志救下那个教师后,他已经被折磨得没了人形,三天后在医院里吞碎瓷片自杀了。
眼前的被吊着的这个人却比那个教师的伤还要严重。这人全身都肿烂了,裸露的背上、四肢、甚至附近的地上都是一滩滩或陈旧或新鲜的血迹。
暗黑中这人甚至看不出是男是女。
林念只能隐约看出,一个大铁钩从颌下钩穿这个人的下巴,让其双脚只有脚趾勉强着地。这人凄惨地往后仰着头,下巴尖奇怪地成了整个人的最高点。
野子示意那个坐着的特务动手,于是又一根烧红的铁条“滋”的一声落在其身上。这人全身像鱼似的一扭,因为嘴中插着钩子不太喊叫得出来,只是从嗓子深处发出一声惨痛不堪的呜咽。
林念会议室里听了一整夜的惨叫声便是从这里发出的。
这个声音,这个声音……
在这样近的距离,林念认出这个已经完全变形的钝滞声音。
她认出了她。
林念一直在竭力维持镇定,可是此刻她只觉半个头颅、整个头盖骨连同整副躯壳都在燃烧。所有的力气在这认出这个人的那一刻全数流失了,一瞬间溃不成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