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很多次气急败坏地骂,“我受够了!我受够再去画自己的情绪了!我受够了可怜我自己!他妈的!我他妈的!”
也见过她摔画笔,她还会一边画一边哭还一边骂自己,像个小疯子。
她说受够自己了,但每一幅,他都感受到,是她,都是她,即便很多张她画的是他。
他感受到的她的浓烈的、挣扎的、怀疑的、狂喜的、迷茫的、温柔的、致命的、激荡的、愉悦的、孤独的感受,她管它们叫“Amour”,她管它们叫他。
瞧,她从来不会说什么蜜语甜言,从来不愿意、也可能是不敢让他知道她对他的爱慕,从来不知道会哭的小孩会有糖吃,笨拙得像头牛。
Amour,Amour。
那天晚上,在她睡着以后,他在她耳边说了无数遍我爱你。
他们是多么像的人啊,他说这些话的时候,也不想她听见。
与害羞无关。与被人耻笑的男性尊严无关。与输赢也无关。
仅仅与爱有关。
他爱她。
所以要爱她的脆弱(和她的自怜)。
爱太重,所以她不能知道他太爱她。
说来他们都是太自我的人。
那些通俗的影视剧里,都恨不得把心剖出来给对方看。
而他们,是害怕对方知道自己的爱太多。
所以,他们都是以自己的感受为先。我爱你,但你不用知道。你不知道,所以不会感到亏欠,所以不会感恩,所以不会有恃无恐。
可现在不公平的是,那些她不想说的,他知道了。
晚上他们去小镇的酒吧喝酒,只有她和他。
他慕然想起,提了一嘴,“我知道你的个人主页,也看过。”
她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看酒杯,说了一声:“哦。”
他抓住她的手腕,果然跳得厉害。
另一只手抚上她的脸,“不要害羞,也不要担心。”他笑着说,“我知道那并不代表我得到了你。”
她嘟囔,“你说过你得得到,才能接受平凡。”
他笑,“是,但这是有区别的,你知道的,不要傲娇Lily。”
她瞪他,“到底是谁在傲娇了?”
他亲了她一下,“嗯,是我。”
她拂开他的手,“导师还专门找过我,让我不要被困住。”
他不解,“他觉得感情会限制住你的天赋?”
她笑盈盈地,“不是,他是个别捏的老头,拐弯抹角夸我呢,让我不要骄傲自满。”
真可爱啊,她,像小孩得了蜜饯。
摸摸她的头,“也可以适当地骄傲一下的。”
她红着脸去叫酒喝。
没有喝太多,他们走路回去,冬天的小镇安静着。
他们耳鬓厮磨,不舍得大声说话。
舍不得安静,舍不得夜晚,舍不得寒冷,舍不得距离。
终于屋檐下只有彼此,他们做(爱)。
拥抱。
低语。
亲吻。
做梦。
醒来,她还在睡。
很久没有闲情惬意来看她睡觉。
他没有她那么厉害,可以画画,但他也舍不得拍照。
想来除了来女士在机场给他们拍的,他们还没有特地拍过合照,好像谁也没有这个想法。
但冲动是有的,她发呆的时候,她做家务的时候,她画画的时候,她看书的时候,她笑,她生气,她什么都不做……他都有把那些画面刻下来的冲动。
他想,但他不要。每次这样跟自己做对,他都觉得自己的感受更深刻。
而且,他觉得“想拍就拍”这件事,有点破坏美。
记录美,是一种本能,但纪录变得泛滥,也打扰了美。
这可能牵扯到一个问题,与她无关,也与他无关,与美本身有关。都说阿弗洛狄忒是美的化身,那她自不自知呢?肯定是自知的,要不然不会去跟雅典娜和海伦争夺一个金苹果从而引发了特洛伊战争。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想到这个,可能他给他自私地认为美而自知很可怕提供一个依据。
美,而自知。其实他也有,他知道自己其实长得不错,所以他才觉得可怕。有的时候,会想着要不要利用一下。
他见过很多利用了的人。在地铁上,很多外表出众的女孩依偎在比她们年长很多的男性身边,其实很多时候人都有一种能力去知道那是不是爱情,他知道那不是,因为那些男性由内而外地散发着炫耀的气息。这仿佛已经是一种“现象”,他感到惊讶的是,为什么那些漂亮女孩会主动去“物化”自己,愿意接受自己是一件“附属品”?
现在大家都喜欢讲“物化”,男性动不动就被指着鼻子骂说物化了女性,那女性自己呢?那些主动把自己物化的女性,她们自知吗?不自知,是男权社会意识形态的问题;自知,是身体和资源自由支配权,是自由意志的问题,是利用了美的问题。
可,那是真正的美、真正的自由吗?
她蹬了一下被子,他从思绪中抽回,看了一下时间。
早晨果然没有夜晚让人平静,他没有办法专心致志地看她。
还是要看她,哪怕会想到别的东西去,但眼睛里有她,感觉非常美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