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柘不可能朝她开口。
当年兰筠在校园里被欺凌,她都未曾让家里人帮忙,明眼人都知道她和家里的关系一定不怎么好。
这样的情况下,她却愿意为了他,动用家里关系。
感动已是不及,怎可能真的向她开口。
“谢……”
黎柘反射性想说谢谢,陡然想起自己今晚已说了许多谢谢,便将尾音咽回去,好半晌才苦涩地继续道:“我都可以解决,你不用挂心。”
兰筠见他不愿意让自己帮忙,正有些恼,就听见他低声问:“……我是不是很窝囊?”
是的。
很窝囊。
您非常窝囊。
兰筠几乎想磨牙,但还是忍了下来,端着茶杯说:“别乱想。”
“其实我……”
黎柘还想说点什么,半晌却泄了气,“算了……”
他只是忽然想到兰筠的那个“零分和一百分”理论,觉得自己似乎又开始厚颜无耻地胡搅蛮缠了。
证明自己有钱有能力又如何呢?
他依然是个懦夫。
黎柘仰头灌进去大半杯茶水,只恨今夜无酒。
*
饭吃到后半段,两个人都异常沉默。
兰筠还好,黎柘却不知道吃错了什么药,一杯接着一杯地喝茶水。
这大半夜的喝这么多茶干什么?
兰筠本来想说他两句,又觉得自己本来就很多管闲事了,不能再这么唠叨,于是没开口。
吃完火锅,兰筠打算离开,黎柘起身把她送到楼下,到了酒店门口也没离开的意思,看样子还想送她回家。
兰筠连忙停脚,拦住他道:“多事之秋,你还是好好待在酒店吧。”
说着她犹豫片刻,有点纠结要不要把之前看到过那个女孩儿的事情告诉黎柘,因为她当时记住了那女孩的车牌号,想查的话也是有迹可循的。
但这想法只在脑子里闪了一下便被她抹去。
算了,不想给他增添烦恼,还是让梁邱去查查吧。
打定主意,兰筠向黎柘摆了摆手,示意他赶紧回房间,然后紧了紧身上的外套,微微缩着脖子准备迎接外面的冷风。
她一路从酒店大门走到路口,正打算侧身招辆出租车,余光却捕捉到一个人影。
兰筠诧异地转身,看见戴着口罩和帽子的黎柘站在自己身后,安静沉默得像一棵冷杉,目光却隐约是灼热的。
“你干嘛?不是让你回去吗?”兰筠瞪着他。
黎柘倔强道:“我送你。”
“都跟你说了……”
“我送你。”黎柘此时仿佛叛逆的中二少年,说什么都听不进去,只一遍遍重复,“让我送你。”
兰筠略怔,“风口浪尖上,你要是让人拍到了……”
“我不在乎。”黎柘像是自暴自弃一般地说,“让他们拍去吧。”
兰筠快气笑了,“你脑子被风吹跑了么?”
她开始怀疑今晚的茶水里面是不是被人偷偷掺了酒。
黎柘看她一会儿,又像是无法承受一般垂眼,低声说:“我不想连这点事情都做不到……”
他知道兰筠的答案。
今晚的兰筠无疑是非常温柔的,所以当他询问着自己是否懦弱的时候,她也没有给自己难堪。
但黎柘知道正确的答案。
因为那时候,他从她的眼中读到了嘲讽与失望。
他太懦弱了。
他如今在事业上有着令人艳羡的地位,后面这几年日夜工作,也积攒了一些金钱。
但他还是什么都做不到。
他无法给自己的心上人告白,无法给予她一个承诺,说不出几句好听的话来讨她开心。
而在她眼里,他甚至连基本的男士风度都难以保持——他在深夜让一位女性独自回家。
太讨厌这样的自己了。
恨不得毁掉自己。
兰筠看着眼前的人,明显感觉到他此时的情绪不对劲。
虽然不能看到他眼睛里的情绪,但是下垂的唇角和垮塌的肩膀出卖了他。
他在发怔。
黎柘是个很自律的人,兰筠记得,他即便坐在沙发上,偶尔脊背放松弯曲了,肩膀也是紧绷着的。
“行吧。”兰筠退步道,“那你一会儿别下车,再让师傅直接把你捎回来,免得……”
黎柘抬起眸子看她,眼睛里水润水润的,眼圈绯红。
兰筠后半段话生生噎了回去。
——他这是要哭吗?!
真是疯球了!
大概是察觉到自己失态,黎柘连忙低下头,答了一声:“好。”
兰筠怕他觉得窘迫,装作没看见,抬手招了辆出租车。
*
一路无话。
不知道黎柘在想什么,反正兰筠一直处于神游状态,不是很明白黎柘的脑回路。
……他就那么想送自己回家?
莫不是有什么非分之想?
那可真是求之不得。
怕是她的非分之想更多一些。
——越是有这样的念头,兰筠面上就愈发冷淡。
不一会儿,她望着窗外说:“我到了。”
车停下来,她开门下去,正要关门,黎柘也使力推着门。
两人僵持着,前面师傅有点儿不耐烦地回头:“你们到底下不下啊?堵着路了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