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宫的东北部是宫中较为冷清的部分,主要的宫殿楼阁都不在那边,主殿更是只有一个祭祀用的三清殿,里头供奉着大唐的国教道教的创始人,同时也是李家给自己攀的祖宗李耳,也就是老子,的本尊太清,以及他的同事上清和玉清,不过李馥从没进去过。
她目标明确地向一处蓬莱山后的小校场走去。她知道,再过一段时间,等皇子们那边的课程结束,她会在那里找到前来练箭的王训。
原本以为自己还要等一会,但等她走到校场一看,王训却已经在那儿了,而且身上面上已经有了汗迹,俨然是操练了好一会了。
李馥有些意外,她离开将作监的时候算过时间,按理说这时候离皇子们的讲学结束还有一段时间,王训万没可能在这儿,难道他逃课了?
不,这不可能。
李馥手摸下巴,兔吉脸地做出了笃定的判断。
所以,答案只有一个!
“王家阿兄!”李馥朝他挥手,“你是被今日值讲的博士赶出来了吗?”
正屏息凝神的王训心头一跳,手一松,“笃”的一声,羽箭没入了草靶边上的树干里。
哦豁,猜中了。
第6章 有点麻烦
小校场虽然号称“小”,但这只是和宫中羽林卫驻扎地内里的大校场做区分用的,实际占地面积一点都不小。
王训将自己的羽箭从校场一头的树干里□□,又收拾好了一旁草靶上先前发出的箭支,他单手拎着练习用的短弓,脚步利索地向李馥的方向走来。
“七娘找我有事?”他对李馥笑了笑,没有接她先前对他被值讲责罚的猜测。
他今天穿着绯红的圆领袍,窄袖劲腰,袍角刚刚超过膝盖,再加上黛青色的裤子和脚下的乌皮靴,从某些角度看去,李馥恍然以为自己看见了减龄版展昭——不是少年包○天里的那个,而是包○天里的那个。
最初,李馥听说李隆基收了个养子之时是十分意外的,首先她从不知道玄宗还有过养子,其次更是没想到,这个养子不仅仅是个名分上的事,他还被皇帝直接接进宫来,交给皇后照顾。
要知道,年前入宫时,王训就已经年满九岁,且王家家大业大,他生母嫡母俱在,也不是没人要的小可怜。
由此可见,她爹对王训的第一印象一定极好。
王训站在李馥面前,他干净俊秀的脸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李馥觉得,她爹是个颜控这件事,大抵是没跑了。
不过别说她爹了,就是她看见王训,说话也不免软了三分——实在是对他小小年纪就要一个人在宫里讨生活心生同情。
这大明宫里,别看眼下风平浪静,但李馥是知道王皇后和武惠妃之间迟早要有一争的,就连胜利者是谁她都心知肚明,但这不妨碍她对宫斗双方都绕道走——除非绕不开。
但王训就不一样了,他既然担着个养子的名声,又和三哥以及皇后是绑定关系,不管是一定会来临的宫斗还是可能发生的夺嫡,他在宫里待久了就一定会碰上。可他又不是真正的皇子,皇帝很多时候未必会仔细分辨,万一他哪天脑子拎不清,又或是被人坑了,那下场,怎一个惨字了得。
李馥看了看王训身上和额头的汗迹,想也不想扔给他一方手巾,又接着追问道:“说吧,到底又替三哥背了什么黑锅了。”
王训会被值讲博士赶出来,怎么想都不是他自己惹了事。
自然而然地,王训接过手巾胡乱抹了抹脸,耸耸肩道:“也没什么,就是被今日值讲的贺博士发现课上有人在看小说,上头的笔迹是我的。”
这时候提到小说,定义和现代却有些不同,在李馥的理解里,似乎题材不够严谨厚重,但主要目的又是讲述一件事的小短文,就都可以被称为小说,而一些短小的议论说理的文章,也可以被称为小说,是作者对自己观点尚不成熟的谦称。---
而后世流传十分广泛的唐传奇,就是这个时候的一种“小说”。
王训说得轻描淡写,李馥却顿时提起了警惕,她嘴角一抽,联想到了什么,让身后的念奴去一旁望风,这才咬牙切齿地对王训说:“……别告诉我,你和三哥回去把我讲的那些故事都记下来了吧?”
王训见她好像有些生气,心里有点没底,他小心翼翼地问:“……呃,如果,我是说如果……是真的,你会不会很不高兴?”
得了,你不用说了,我已经知道了。李馥一捂脸,嗷呜一声蹲在了地上。
她不是不知道这年头的人都迷信,而哈利波特的故事被她魔改之后,和道术咒文巫药都有不小的关系,被人看见都不知道会被如何解读。但当时她只想着自己不留文字就完了,却忘了警告听过的小伙伴……这件事是她自己缺乏谨慎,她总算是尝到恶果了。
蹲在地上,李馥又想起王训先前的措辞,赶紧追问道:“你说是‘有人’在看,而不是你或者三哥在看……别告诉我,这里头还有别人的事呢?”
既然已经说了,王训也就不在乎多说一点,于是三言两语之间,他就把他和李嗣升一直在做的手抄小册子贩卖项目交代得一干二净。
简而言之,就是李嗣升每次被七娘卡断章卡得欲生欲死,又拿她无可奈何。每一次听完故事,他都要回到和其他兄弟一道听讲习字的平静生活中去,见他们从不知道有这么一个有意思的道术世界虽然让他很有优越感,但同时他们也就不能分享他抓心挠肝的痛苦……于是,在李嗣升的良心经历了一段时间的煎熬之后,他终于恶从心头起怒向胆边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