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郎不必为某家担忧了,”奚太监今日确实话多,他沙哑怪异的嗓音低低响起,“某家的人,可比七郎‘雇’来的人手要可靠的多。只不过,他们同样,必须某家亲自露面才行。”
事到临头,奚泰没有说太多,不过李馥在路上也逼问过他了,知道这老太监一直做秘密工作,又是从宫里人朝不保夕的年代中挺过来的,心眼贼多,在自己负责训练的特殊护卫们(比如骆升小哥)身上用了很多心思和手段,他从前既然有把握将李馥的很多行事瞒住皇帝,现在就有把握不在事后被人发现,他们即将做的这件事里,还有人为的痕迹。
只不过,正如他和李馥说的一样,他必须亲自出面才行。
一切准备就绪,接下来的事就很快了,郭振这边,先是有几个人出去探路,在对面确保宫里的出口附近没人经过。等到确定无误,他们便送信让李馥他们赶紧进去。
李馥钻进水沟,隔着游泳衣的河水冰冰凉凉,这条水沟并不是满的,水也不深,李馥没有游泳,而是用趟水的姿势将露在水面上——考虑到王皇后未必会游泳,她决定亲自试验一下这种出宫方式。适应了在水中走路之后,很快,她就进入了宫墙底下的一段,这一段除了黑了一点,也没有别的问题,看着出口的亮光,李馥迅速通过了水沟,来到了太初宫里。
这条进宫路线上,唯一曾经存在的阻碍,就是宫墙底下的一个闸门,但是闸门早已经年久失修,也早被郭振他们提前处理了。
从水沟出来,李馥飞快将游泳衣扒了,露出里头干燥的单衣,她的头发也事先包好没有打湿。换下来的装备和运过来的羊皮袋子堆在一起,先来望风的人帮她打开羊皮袋的扎口,她从中取出小内侍常穿的袍子往身上一披,又对着镜子整理了一番自己的头脸,做了些基本的伪装,等她这一番动作忙完,奚太监也已经变回了一个宫里随处可见的老内侍。
在李馥他们改变装扮的时候,望风的人里又分出一个,来到离开水沟一段距离的地方拨弄了几下,在黄土之下找到一块木板,他掀起木板,露出下头一个不大不小的土坑。
吭哧吭哧,那人将李馥他们换下来的游泳衣和羊皮袋都重新包好,藏在这个土坑里,又迅速将土坑表面的木板和黄土荒草恢复原样。
“行了,你们赶紧回去,”李馥看见辅助人员都把事情做完了,对他们吩咐道:“这样就行了,记得放鸽子。”她拍了拍自己的胸口,那里藏着引导鸽子的铜哨。
等人走了,李馥和奚太监对视一眼,便一前一后,像是一对在宫中办事的寻常宦官,走上了去某处殿阁的道路。
王皇后,不,王瑶搬进东都太初宫之后,她目前的居所,是一座远离中轴线的单独院落,这所院落和她从前在太初宫占据的仪鸾殿无法相比,但她既打算做个不碍任何人眼的隐形人,能够经营一方不受打扰的小天地,反而是更加称心如意的事。
不过,如果一切顺利,她也不必在这里蜗居太久。
想到离开长安之前,大收对自己说的话,王瑶依然觉得像是做梦一样。
“殿下想过出宫吗?彻底放下一切,不必再幽禁在某一个牢笼里?”李嗣升的声音仿佛又在她耳边响起。
假死出宫,和从前的自己切断一切联系,在宫外开始另一段全新的生活——王瑶从没想过,自己有彻底从宫墙中出去的一天。她更加没想过的是,这个提议,还是由自己不过十四岁的养子提出来的。
她觉得自己是不是鬼迷心窍了,竟愿意相信大收说的,七娘自有办法这件事。
起风了,王瑶感到有人将一条朴素的披帛披在她身上,她回头一看,原来是陆尚仪,不,陆姑姑从没有垫高台基的屋子里出来,为她拿来了挡风的衣物,“殿下披上些,”她说,但她又飞快地改了主意,“要不,殿下还是进去歇着吧。”
阿陆有些焦虑了。
王瑶看了看陆姑姑,自己和大收的计划没有瞒着她,陆姑姑没有家人,她会和自己一道来东都,而不是和其他在大明宫里有品级的宫人一样留在长安,就是为了和自己一道出宫的。
王瑶轻轻握住了陆姑姑的手,“别忙了,这里的事没什么要紧的,我们该收拾的不都收拾好了?东都这里日子慢些,白白看会天,也没什么不好。”
如果有别的什么人听见她们的对话,也只会以为王皇后的意思,是说她们带来的东西都安置好了而已。
陆姑姑轻轻吸了口气,她觉得自己做不到这么镇定,起码在什么变化出现之前,她做不到这么镇定。
但是王皇后的镇定依然安抚了她,她渐渐也开始关注这一小片天空中,和长安不同的景色。
“一会可能又要下雨,”她说,“婢子一会去将箱笼再规整规整,要不可能要被雨淋着,这院子里的库房实在不大。”
王瑶对她点点头,正准备再说什么,一个圆脸的宫女忽然来到了主仆两人所在的小院,她是太初宫这里的宫人,是这里的掖庭局派到王皇后这里的人手。
“监作局派人送东西来了,殿下,是陆姑姑之前说过的纱橱和风灯。”那名宫女直愣愣地说。
我要的?我什么时候要的?
陆姑姑一句反驳险些脱口而出,但她忽然感到她的主子走到了她身边,抢在她之前开口说:“总算送来了,正好,方才还说到这里。”王瑶回头对陆姑姑眨眨眼,“阿陆你陪我去看看,看监作局送来的东西合用不合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