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首律诗写得好似檄文、杀气腾腾,只不过,读过之后不免让人疑惑,既然作者认为黑框的作用这么大,以前还是卷轴的时候,怎么不见作者为此发声呢?
敷衍地赞美了一通之后,这篇出自今科状元之手的“雄文”很快被所有人遗忘在角落。
还有人注意到了这本《急就章》中新加入的图解,里头简单分解了几个字形的运笔和各部分的含义,以及部分名家字迹的拓片,让初学者能够更好地理解、记住疑难字的框架。
见此,这位士子不禁对此大发感慨:以往抄书虽然能基本还原原书中的文字部分,但若是原书是一本以图为主的山川地理志,又或是附有图说解释的医书呢?尤其是不能容一丝错讹的医书,其中的经络穴位以及草药外形的图像,若是按照抄书的法子,几次转手下来,那些附图,不知和原本的模样还有多大关系!用这样的医书学习医术,岂不是与草菅人命无异?!
这个观点立意高标、见人之所未见,行文阐发如敲金断玉、字字珠玑,又不是对黑框都能昧了良心大声赞扬的阿谀之作,于是所有人公推孙逖这一篇赋为全场第一。
孙逖孙子远,正是两年前以十九岁的年纪高中进士、手笔峻拔、哲人奇士三科第一,而朝野俱知、名动京师的少年状元,比今科状元范崇凯二十六岁的“少年”头衔要成色更足得多。此时,他在担任了一年山阴县尉之后被召回长安担任秘书正字,今后便是皇家图书馆的图书管理员了。
总之,这么一套从里到外的组合拳说下来,你读完这些诗赋,如果还不承认这种书册和印刷术组合在一起的优越性,你还配当个有学识、有品味、有操守、有良心读书人吗?
不!你不配!
……
这次文会的文集刊印的进展速度很快。
玉真公主揣着文稿就找上了皇帝,李隆基一看内容,顿时大喜过望,直接让官方接手了对文字部分的制版工作,图画部分还是交给已经提前雕好部分人物绣像以及对此更有经验的景龙观负责。这样分工合作之后,文集的出版速度自然又加快了一大截。
而在等待雕版刻好的过程中,玉真公主也没有闲着。
如今这个年代,书籍,或者说传统的手抄本,是一种奢侈的收藏品,专门买卖成品图书的书肆是不存在的。即便是四书五经这样的科举必备教材,也存在着基础款还不如自己手抄,精装本又不一定是买家喜欢的字体、版本等等问题。
故而一般来说,想要买书,便要去经营笔墨或是书画的铺子,那里提供预订手抄本的服务,既可以依照个人财力指定哪位名手来抄,也可以自己提供抄本的用纸用墨,以及提供需要抄写的书籍原本等等。
换句话说,买书这件事,一直是一项属于私人订制的服务。
而玉真公主既然要将已经装帧完全的书籍大批量售卖——虽然不为了卖钱,但为了不被轻视,这一卷文集定价三百钱,再按照这样的模式就行不通了,玉真公主也觉得这样声势不够,配不上她文会的名声。
好在这件事从无成例,基本是玉真公主想怎么干就怎么干,于是在李馥的建议下,玉真公主直接照搬了一整套现代的营销手段,完美符合了大唐的文人士子们热衷于自我吹嘘和商业互吹的行事做派,以及对大场面非同一般的偏爱。
李馥还是对大唐文人不够了解,否则她就半点都不会惊讶,范氏兄弟怎么能那么高调活到现在还没被人套麻袋的。
说两句“更无人”而已,口气是大了,但文采还是太糙。几年之后,又有一位叫做祖咏的进士蟾宫折桂,他见到落第举子从唱名的地方离开的场面,忍不住写了首特别欠揍的诗说:“日暮祖侯吟一声,长安竹柏皆枯死”,将落第的同伴比作被他一口气喷死的枯树,真是好不嚣张!但就这样,祖咏不也好端端地活下去了么?
所以玉真公主大手一挥,直接在长安城中受到上至王公贵族、下至贩夫走卒所有人都喜爱的踏青胜地、曲江之畔,专门举办了一场大型宣传预热活动。
曲江边本就是每年为登第士子举办各种宴会雅集的热门景点,而年轻有才的士子们来得勤,喜欢在这里看热闹的老百姓也就多了。
在江边,玉真公主专门搭了一个高台,在上头半遮半掩地放上几位名士意态兼备的大幅等身画像,以及当日文会经历过艺术加工之后的合影(均由吴道子吴待诏倾情提供,完美符合他新近研究综合了透视的构图思路,配合高台上的竹木景物布置,临场感极强),又编词弹唱,讲述了一个贵主(指玉真公主)举办文会,却发现这次文会的文章质量之高,前所未有,她实在不忍心如此好文只有少数人看见,于是决定自己出钱出人,将此次文会的诗赋做成一本集子,在不久的将来将在几处有名的书画铺子寄卖的故事。
高台上摆着的画像本就奇了,不知是哪位国手所画,格外像是和真人当面;而耳边还伴着简单易懂又好听好记的词曲,让人就像正亲眼看着文会当日,诸位久负盛名但对大多人来说并未有幸相识的文人们,在竹林曲水,敞轩雅舍之间挥毫泼墨,最后成就一篇篇足以流传千古的美文的场面。
试问,收集了如斯美文的文集,谁不想要来一本呢?
那么问题来了,这么好的一本书,要多少钱才能买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