劝农局、卫生局,正是去年朝廷成立的两个新机构,顾名思义,便是劝课农桑,以及防卫存生的意思,是两个每县、每乡都有的衙门。县乡中的官吏不过流外,是品秩最为低微的小吏,但却不限制商人以及匠人出身的人,谋取这一吏员的职位。
正如李林甫所说,有了机构和编制,还要有合格的人才以及合适的选拔制度。所以,与之相对,还有配套的农官和医官培养机构,分别被设立在各乡的庠序,以及国子监之中,是为国子监第七学农学、和第八学医学。
只不过这一年以来,这两处学校不过刚刚开张,一应考试合格出来,担任了各处劝农司的小吏,甚至直接就是地方上农学的先生、教授的,却几乎都是一个叫做蓝翔的农具店里的人。
至于医学,则多是由道门真人兼任的。
这件事并不意外,因为这本就是这个提议一开始的目的。
据李元纮所知,这件事的起因,就是当年萧嵩治水之时,目睹了蓝翔和道门,在当地自发救灾的行动。
他当时大受触动,而回京之后,他对这件事也没有放下,他调查了蓝翔和道门新内丹派,之后便向朝廷提议,应当仿照这一模式,在地方上建立更细致的农业生产指导机构,以及聘用道门医官。
他第一次提出这个建议的时候,恰好赶上朝廷在向北面用兵,于是这个提议就被搁置了。不过萧左丞没有放弃,可他第二次提出,又正好赶上那位公主登仙,圣人和朝中吵来吵去,非要建登仙台不可……
命数如此不济,但萧左丞不屈不挠,正在他打算第三次上书说这件事的时候,他准备模仿的蓝翔农具店却主动找上了门,说是他们东家知道萧左丞的上书了,不过他们东家也发话说,他们愿意将多年的积累无偿献上,只希望朝廷在建立各地的劝农院或者别的什么机构的时候,能够赏他们一口饭吃。
“官商勾结,这可是违反了朝廷法度!”听到这里,李林甫忍不住开口插话。
李元纮点点头,“确实如此,但我等今日能知道此事,都是因为萧左丞并没有自专,而是将这个蓝翔农具店多年积累的良种、良法、农具法式,以及精通稼穑和农具开发的雇员资料,都转呈给了朝廷。朝中之后的议论汹汹,几乎有一大半,都是冲着这件事去的。”
虽然实际上,很多人都和商人有联系,甚至直接派家中奴仆经商,但是这种事终究是不能放在明面上说。而萧嵩的做法,虽然是一心为公,但是却无异于自曝其短,在议论这件事本身到底可不可行之前,那些抓着虱子不放的御史们,肯定会揪住任何不合规矩的地方先攻击一遍再说。
深知御史的难缠,李林甫忍不住问:“后来,这议论又是怎么了结的呢?”
李元纮将手一拍,哈哈笑道:“这自然是因为,这农具店拿出来的资料,着实是太惊人了一些!”
“谁能想到,一个小小的农具店,其中记录的天下良种、各地农谚、改进的农具,以及四时耕作要领,多年增产对比不仅十分完备,还都有验证。而这些都还在其次,反而是他们内部那一套记录、验证、整理总结的流程,以及如何培养人才、如何让百姓也能记住这些经验的规章制度,才是朝廷真正动心的东西。”
李林甫想到了什么,眉头顿时一皱。
李元纮仿佛猜到了他的意思,这时便道:“当时某也在场,亲眼看见了这些资料。不得不说,和我们将作监的一些规矩,当真是一脉相承呐!”
李林甫神情一肃,他们将作监的人谁不知道,这套规矩都是哪里来的,而那一位,如今又是怎样的声名……
李元纮看见他的脸色,便缓缓点头,也收起了轻松的表情,“正是如此,当时圣人看见也是同样脸色大变,之后便是亲仁坊那位前贵妃领着蓝翔的曹东家面了一次圣,再之后的事,李少匠应该也知道了。”
李林甫点头接话道:“那位曹氏,因为劝农的功劳,得封郡夫人,享一百户实封。”
李元纮也点点头,同时也补充道:“还有景龙观丁政观真人,因为保生一事,得封道门大德。”
沉默良久,李林甫才缓缓说道:“……原来,农官和医官之事,后来推进得如此轻易,就连农学和医学都一口气办了起来,除了劝农和保生,乃是国家基石之外,还有这么一重缘故……”
李元纮意味深长地补充道:“是啊,而这件事之后,圣人关于登仙台的话,反而便不再坚持要建得多么宏伟了……”
李林甫没有接这话,他以揣摩圣人的心思为己任,他明白李元纮的暗示,恐怕是指圣人心里,有不欲为那一位再扬名的意思,但是他有不同看法。
无非是——人间有丰碑,不必起高台!
不过多亏了李元纮,他先前觉得是富贵险中求的差事,现在看来,反而只要利用好了那一位的余荫,自己完全可以有惊无险、青云直上!
“李大匠的提点,林甫明白了。”李林甫难得真心实意地道了声谢。
十几日之后,李林甫终于完成了各项入职吏部的文书程序,光荣地成为了一名主管铨选的吏部侍郎——位高权重,就是所有人都觉得他是个逢迎圣意的小人,而且立刻就要得罪朝廷里超过八成的人。
李林甫浑不在意,在这段时间内,他除了和以往的狐朋狗友恢复了联系之外,还和分别多年的旧情人武氏重温旧梦。也亏得他明明在矿山,也注意保养,武氏也十分念旧,要不然就凭他这把老腰,还未必能讨得武氏的欢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