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馥以为,王训还有一段时间才会赶到长安,但是实际上,在她说完这句话的第二天清晨,一支来自边关的骑手,便带着一路快马加鞭的风尘,来到了他们或是阔别已久、或是从未得见的长安城里。
作为公务调动,王训回京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马不停蹄、进宫面圣!
李隆基看着风尘仆仆的养子,一时之间百感交集。
“忠嗣你来了,听说,你成亲了?”话一出口,就连李隆基自己也愣了一愣,他没想到,再次在含章殿见到这孩子的时候,脱口而出的,竟然是这样一句家常闲话。
第168章 再见面
“是, 臣成亲五年了。”
愣了一瞬之后,王训毫不犹豫地答道。
李隆基想起往事, 几乎脱口而出,让他改天带他媳妇进宫看看, 皇……罢了, 这大明宫里早没有皇后了,阿婉对忠嗣又没有养育之恩, 他带着新妇来, 阿婉要和他们说什么呢?更何况,现在这个情况, 也不合适宣召外命妇进宫。
想到现在这个情况, 再想到他将王训调进京来的目的,李隆基知道,重新梳理禁军,消弭任何不稳定因素, 更是一件刻不容缓的事。
于是, 一句家常闲话之后,君臣二人,很快进入了正式的奏对环节。
王训虽然是一路风驰电掣赶到京城的, 但是关于在禁军中要如何行事,他早就有了一整套大致的方略。
李隆基听过之后,对自己的决定更加满意,他让王训回去好好休息,过几日再去北衙中上任便可。
而这时, 王训又对皇帝提出了一个请求。
为了禁军中的人心安定,他希望圣人能够公布,将前太仆寺卿,现瀼州别驾王毛仲赐死的理由。
若非王训提起,李隆基几乎都忘记了那个在盛怒之下,被自己派人赐死的粗豪奴仆。
他当场没说什么,只是将王训打发回去,但是等到朝会结束之后,他还是对高力士问了一句:“算算时间也该追上了,还没有消息传回来吗?”
不出李隆基预料,高力士果然回答并未。
李隆基嗯了一声,之后便一直沉默不语。
高力士也静静地陪着皇帝,他知道自己侍奉的圣人,实际是个感情用事的人,而他也或多或少地意识到了自己有这个毛病,所以在政事方面,圣人会时刻警醒,再三斟酌,同时也愿意听宰相等大臣的意见。
但是在私事方面,圣人却并不愿意这样,他更随心所欲一些,对于家人,他愿意付出一些真心,也更欣赏真心对他的人;但是龙有逆鳞,触之即死,他的底线也一直摆在那里,就像当年当廷杖死薛王的小舅子一样,当帝王发怒的时候,他并不会过问对错,只会发出雷霆一击,将所有可能的隐患,都毫不容情地扼杀。
所以这次的事,高力士即便看出了很多,但也不敢轻易插嘴。
他还记得那位公主说过的话,‘互相猜疑的循环一旦形成,事情就只会一步步放大下去’,太子是否有弑父自立之心重要么?重要,也不重要。
对于无关之人,又或是不偏不倚的天道、青史,事情的真相可能很重要;但是,对于随时可能被赐死的太子,以及这宫里利益攸关的每个人来说,只要圣人认为他有,那他不管能不能逃过眼前这一劫,他的太子之位,都算是完了。
对他们来说,事情的真相如何,反而并不重要了。
所以,现在有心人想要左右的,无非就是圣人的心意。
而随着事情越拖越久,局势也发生了几次变化,若说原本高力士并不敢多说什么,只等着给太子收尸,但是先是发生了武惠妃被托梦一事——顺便一说,关于这件事,高力士完全相信那就是真的,即便惠妃娘娘可能在细节上隐瞒了很多。
这一来是因为他知道,那位娘娘不可能主动改变主意,她没有任何理由要放太子一条生路;二来,也是因为武惠妃说完之后,明显精神失常的表现。
所以,她当是真的经历了一番来自天人的敲打。
这之后,高力士便知道圣人的心意发生了变化,而今天,圣人又过问了王毛仲的生死——这便是一个明显的信号。
想到这里,高力士便觉得,如果圣人的心意就此动摇,那么自己也可以多少说一两句实话,毕竟在不会影响自己的前提下,替太子说一两句话,也算是对得起他自己的良心了。
于是在圣人的沉默中,高力士用稳定得一如既往的声音问道:“不知圣人,可要派人去追回第二次的中使?”
高力士选择的切入口,也正是可以作为此事风向标的、圣人对于王毛仲的态度。
李隆基没有错过多年老仆的机心,他从这一句简单的问话中,明明白白地听出了对方既不愿意触怒他,又想要委婉地提醒自己,还有机会挽回的意思。
“……将军什么时候也变得这么滑头?”他似是有些无奈,但是实际上更多的却是放松,“派人去吧,若是能追上,那就是他命不该绝。”
说完这句,李隆基又忍不住作势要踢高力士一脚,“当时告他状的人是你,今日为他求情也是你!吾家老奴,可真是见风使舵的一把能手!”
高力士腿脚灵便地往一旁一躲,“奴不知圣人何意,”他一本正经地说,“奴只是记性不好,胆子太小,凡事必须向圣人问个清楚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