羯鼓的声音蓦地一顿,清越庄严的铜钟声敲响了,随着礼官引导的声音,城门上下,无论是刚从马背上下来的骑手,还是场边乌压压杂坐的小官和百姓们,以及城门上的文武百官、使节勋贵、皇子嫔妃,纷纷都俯下身去,向城门上唯二站立的身影山呼万岁。
……
李隆基从一个圆筒状的物体中向鞠场里望去。
“观千里如在目前!竟然当真如此神奇!”他赞叹了一声,对献上此物的将作大匠韦凑说:“不如就叫千里镜吧!将作监进来屡屡有所创举,都是韦卿的功劳!”
一生刚直的韦凑嘴唇一抿,还是没有说出这其实都是您闺女的功劳这样的话来。---
同样拿着一个单筒望远镜的上皇看了两眼,便将手中的镜筒递给在一旁跃跃欲试的薛王:“老五你拿去看吧,此物之能,当不只在玩乐之上。”
李隆基对上皇点了点头,他也想到了这种千里镜在军中的作用,决定之后就将此物大力推广到边军将领之中。
薛王李业可不管他老子和他三哥在想什么,他一手带出来的队伍(水分很大,其实他只负责出钱)正在下头比赛,他哪还顾得上其他?虽说因为实力差距,之前几场比赛他都对自己的飞星队信心满满,今天比赛前他原本也以为自己不会紧张的,但实际到了赛场上,也许是承天门楼太高、气氛又更为严肃吧,他现在简直担心得不要不要的。
“……唉,又失误了,三哥你简直是给弟弟添乱呢,你看看把他们一个个紧张的。”李业刚用千里镜看了两眼,就发现自己果然没有多虑。
“开幕战赢了金吾卫而已啊,三哥你不至于记到现在吧?”李业幽怨地看着他三哥。
李隆基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五弟一眼: “对,朕就是这么小心眼,你现在才知道错了,已经晚了!”
李业一听可就当了真,他一脸严肃:“陛下这可就不应该了,击鞠虽是玩乐,但若是不能遵循事前定好的规则,保证大体的公平,事后谁还会信你?你看臣弟还是之前所有赛事的组织者呢,不都没有借用职务之便搞什么黑哨之类的手段么?”
李业说得如此义正辞严,是因为他真的动过这个心思……
大哥李宪听不下去,笑骂李业一句:“胡说什么呢?你自己看看,你府里的队伍有点失常,但对面不也一样吗?你以为陛下和你一样龌龊?”
诶,大哥说得也是!李业瞬间又明媚了起来。
五郎一惊一乍但也最听他三哥的话,三郎还是喜欢逗他,大郎最是通透,身份变了,但那份镇定淡然,却一直没有变过。上皇看他们兄弟和睦,一时之间又想起从前的往事,不由有些感慨。
李旦知道自己时日无多,对有些事也不再那么耿耿于怀。他当下最想看到的,并不是城门楼下的热闹,也不是老三被众人赞颂拥戴的场面,而是他们兄弟血亲、夫妻子女之间亲近和睦,不会再重复以往在这座宫殿里一再上演的故事。
“哎呀差点忘了,玉真在哪儿?是在皇后那边吗?我有点事想问她。”李业的声音打断了上皇的思绪。
“你又有什么事要找她?”李隆基问。
李业:“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三哥你是不知道,她那本文集在长安城里简直都卖疯了!里头的画更是被传得神乎其神!结果我听说得晚了,竟然都没抢到一本!但这也就罢了,我也不是仗势欺人的人,再说我也欺负不了她呀……我就是想问问,那些画都是谁画的?怎么也不让人家署个名呢?我最近有事,要是能请到这样一位名手,可就不担心其他的了!”
知道一切的李旦一听,当即老眼一抬,眼神不由瞥向了正在不远处奉旨为今日之事画行乐图的翰林院吴待诏。
吴道子兀自沉浸在构图的世界里,对太上皇的注视和薛王的话语一无所觉。
李隆基:“……你这么一说,我也不知道她是找谁画的,那本文集我倒是有,只不过还没来得及看。”
“吴卿!”李隆基也想起了吴道子,吴道子顿时醒过神来,小步趋近这边,“臣在。”他应道。
“你也是成名已久的国手了,玉真公主那本文集翰林院在其中也有出力,其中的画稿都是出自谁的手笔,吴卿可曾听闻?”
吴道子一听这话,冷汗几乎涔涔而下。
他能不知道么?不就是他本人亲手画的吗!
听着满长安城的议论,他一开始还有些得意,几乎都想跳出来承认自己就是作者,但后来就忽然想起一件要命的事!
在他应召入京的时候,他第一次面圣,圣人就下过口谕,一旦进了翰林院,就不再许自己为别人画画!可公主让我多出门写生练练笔的时候,我怎么就完全忘了这茬呢?!
不过自己这些天来也想过了!就算自己现在不承认,玉真公主那边也是知道的,不如说,自己那日也没刻意遮掩,现在身份还没暴露出来,就已经要多亏参加文会的诸位确实是至诚君子。再不然,圣人拿出那本文集看一眼,大致也就明白了。
这事是铁定瞒不过去的,此时不过是事发了罢了!
李馥和一群不太熟悉的堂兄妹们坐在一起。
她爹的儿女已经不少,而她爹的兄弟们也与他不相上下。他们五兄弟中,除了老四岐王李范只有一位独子之外,其余几位兄弟的子女数量繁多。除了几位特点鲜明的,李馥大部分都想不起那是谁家的小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