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应该是死了吧。”项绥敛着眉眼,扯了下唇角。
“你说巧不巧,我养母去邻居家串门回来,刚好要从那路过,就发现了我。我杀了她男人,她怎么会放过去,喊叫着招呼村里人追发了疯逃跑的我。当时求生的欲望特别强,撑着气愣是翻过了山,但是还是被追上了。挣扎的时候,我掉到了水里,筋疲力尽狗爬式在水里挣扎,大脑已经空白一片了。”这么说着,那些被她刻意不去想起的画面又历历在目起来。让她的思绪,都不禁有几分恍惚。
“我没死,但是,杀了人的我,是断不能再回去找我亲生父母,给他们带去灾难了。后来,我偷|渡去了美国,东躲西藏,待了几年,之后又偷|渡去了德国。十二岁的女孩儿独自一人在国外活命,那感觉,活着,却更像是死了。”
“也是在德国,我才终于给自己搞到一个刻意堂堂正正活着的身份。但是我的国籍,不是中国了。”
“你看,你也杀了你养父。”杨浩仿佛得到了鼓励,“你看,有些人就是该死。”
“不一样的。”项绥摇摇头,“我当时只能伤害他才能保全我自己,但是你们可以把仇恨交给警察依法处理,犯不着搭上自己。就算今天没被警察抓,以后躲躲藏藏过日子,见着生人就像猫见老鼠一样,那种日子,你们会想要吗?还是想像我一样,甚至不能用自己真正的名字示人?我往后,都只会是项绥了。”
“你知道吗,那个警察,几次三番问过我同一个问题。”项绥缓缓启唇,自嘲笑了下,带着说不出的苦涩,“他问我,说自己是中国人,为什么是德国国籍。”可是如果可以,谁会愿意自己挂着别国国籍。
“虽然我是正当防卫,但是也杀人了。总有一天,我是要为那条人命付出代价的。”项绥嗓音缥缈道,思绪也仿佛飘到很远很远。那条人命,有一天,她也是要给法律一个交代的。
“没人知道你杀人,你可以继续这样活下去。”
“但是我知道。”项绥盯着他,“杨浩,你杀了人,你也知道。你弟弟为了你背罪坐牢,你也知道。”
已经恢复冷静的杨浩倔强地和她对视,下巴微颤,似是在克制着什么。
“还有你爸爸。”她轻声说,“你爸爸,也知道。他不会想看到你们这样生活。这么疼爱自己孩子的爸爸,他会想看到你们抬头挺胸做人,然后有一天功成名就,站在最耀眼的地方,他在天上一低头,就能看到。”
眼眶迅速泛起一层雾气,杨浩再也克制不住,抱头悲恸嚎啕哭起来。压抑的丧父之痛、内心的煎熬、酸楚,在这一刻间仿佛找到了突破口,倾泻而出。
项绥静静看着他哭得像个小孩。其实在她眼里也是小孩,年纪比她小,比陆元小,比路莱小。
“杨浩,收手吧。”
“我已经回不去了。”杨浩低咽出声,嗓子仿佛卡着尘。
“天亮之后,带上那份录音去找那个警察吧。你是你爸爸的儿子,你要给他一个公道。至于那个丢了命的工头,”项绥顿了顿,说,“把事情原委全部说出来,然后找个好律师好好为你们辩护,争取从轻判决。如果你心疼你弟弟,选择自首,那就堂堂正正去把你弟弟换出来;如果决定让他坐牢,你代替他在外面好好生活,我也不会说什么。”
杨浩的啜泣慢慢停止。他抬起头,抹干脸上的泪痕,冷静地睨着项绥,嗓音还有一丝哭过的喑哑,“我凭什么相信你?”
项绥作势动了动,“我这不是还被你绑着吗?”
“你走吧。”她开口,平静地和他对视,“警察很快就会找到这里。”如果祁嘉亦没有那么蠢的话,估计已经看到她早早就留在书房桌面的东西。虽然手机因为中途铃响被杨浩丢到了垃圾桶,但离这一片烂尾楼,可不算很远。她来时观察过了,这附近能作为作案场所的,没几处地方。真带人过来的话,搜到这里只是时间问题。
杨浩一听,登时又防备地从地上拣起了刀指着她,“你报了警?!”
“我只是对我这条命负责。”项绥不慌不乱注视他,说,“你走吧,我说过的话就不会反悔。”
杨浩警惕地盯着她,似乎在透过她的面部表情审度她话的真假。
而项绥已经不知道自己此刻是什么面部表情。受伤的肩头不知什么开始流血了,肩膀的骨头锥心地疼,被椅子砸过的半边身体疼,脸上被刮了耳光疼,手腕脚腕被绳索牢牢地捆着也疼。整个头皮似乎都在渗冷汗,她的鬓角、额头已经被汗湿透了,面色发白,嘴唇也不见血色。
杨浩犹豫了片刻,最后还是犹疑着挪了脚,一步三回头戒慎地盯着项绥边吞吞往门外走。
几步后又回头,从衣服割下一块布料堵住项绥的嘴。
“我也要对我的命负责,至少要留到明天,所以委屈你一下。”他直起身,认真道,“项小姐,谢谢你跟我说这一番话,对未来,我好像突然就明朗了。”
“你的事情我不会跟第二个人说。但是项小姐,你养父是罪有应得,我希望你以后忘记那一切,好好生活。我突然也想好好活下去,给我爸看、看到他儿子过得好。”杨浩突然抽泣。他缓了缓,才平稳了情绪继续说,“但是我不知道我还有没有机会。在我心里,我爸和我弟最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