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医就开了方子。
开的是半夏厚朴汤。
半夏厚朴汤来自《金匮要略》,是个主治“梅核气”的方子。“梅核气”,是中医里的叫法,就是后世西医说得慢性咽炎,有痰涎堵塞咽喉,吐不出来、吞不下去,非常的难受。
这半夏厚朴汤,主药是半夏和厚朴,陪茯苓、生姜和苏叶,煎汤服下。
太医一点点告诉了成姑姑。
成姑姑又进去,一点点告诉太后和苏嫔。
太后点头,对成姑姑道:“你吩咐人去取药……”
成姑姑道是。
苏嫔忙道:“不敢劳烦成姑姑。等臣妾回宫,叫人再去取。太医也说,只是小疾,且不急在这一时……”
太后没有勉强,把方子交给了苏嫔。
她也不想在苏嫔面前,显得过于关切,否则露出端倪,张家今日的下场,就是苏家的明天。
太后叹了口气。
苏嫔接了方子,交给了自己身边的宫人,让她拿回去,让自己宫里的人去取药、熬药。
取药、熬药的过程,没有一个时辰也不能的。
苏嫔如实承禀了太后:“……臣妾先带着二公主去走走,再回去吃药。”
太后点头。
苏嫔就带了二公主,往御花园去了。
二公主欣喜不已。
母女天性,哪怕不养在苏嫔身边,二公主对苏嫔也是格外的亲切。看到母亲带着她去玩,二公主一张小脸兴奋得红扑扑的。
她紧紧攥着苏嫔的手指,扬脸问她:“母妃,您是带我去御花园摘花么?”
苏嫔笑,点点头。
御花园四季如锦。
仲秋的院子里,满开了朱槿花、各种菊花、各色桂花、木芙蓉、月季花、紫茉莉、玉簪、美人蕉、茶花……争奇斗艳,开了满院子,枝叶敷华荣,香杂水沉生。
二公主很是高兴,几乎小跑着,嗅嗅这个,闻闻那个,虽然气喘吁吁的,却高兴非常。
“是谁在喧哗!”花篱的另一边,有人被二公主的欢愉吵到了,厉声呵斥。
二公主乃是孩子的笑声,不可能被误认为是小宫女。
宫里有几个孩子,谁不清楚?
明知是几位公主之一,还敢如此呵斥,定是谭贵妃无疑了。
二公主吓了一跳,往苏嫔身后躲。
苏嫔就轻轻拥住了孩子,声音温柔安抚她:“没事,没事,延平不怕。”而后,她依旧柔声,只是微微提高了点声量,对对面,“苏嫔和二公主在此,是谁说话?”
那边一静。
片刻,衣裙沙沙,环佩一阵叮当作响,有人快步绕了过来。
是周贵人。
周贵人是谭贵妃抬举,亲近得势的。
苏嫔不怕谁,却不想惹事。
周贵人满脸堆笑,过来给苏嫔行礼:“妹妹给苏姐姐请安,二公主金安。方才妹妹不知是二位,一时口急,胡乱喊了一句,苏姐姐莫要怪我。”
方才不是这个声音。
那个声音,像是谭贵妃身边的宫女。
苏嫔也懒得计较,笑着道:“不妨事,原是我们喧哗了,扰了妹妹的清净。周妹妹如此雅致来逛逛?”
周贵人笑道:“是过来伺候谭姐姐的……”
“谭姐姐在此?”苏嫔忙道,“失礼了。妹妹引荐,臣妾和二公主给谭姐姐请安。”
那边,谭贵妃听得一清二楚。
隔着花篱,谭贵妃眉头蹙了蹙。
她原本就是心情不好,到御花园散步的,不成想遇着了苏嫔。
她现在哪有心情应付苏嫔?
她被顾瑾之气得不轻。
顾瑾之到谭贵妃宫里坐,说了些陈年旧事,把谭贵妃心底的事都勾了起来。
顾瑾之还说,从谭贵妃的面相上看,她曾经中过毒,可能害了胞宫,乃至不孕的。
这些事,让谭贵妃恨之入骨。
偏偏顾瑾之有个享誉盛名的医者。谭贵妃极力想不信,可字字句句都如了耳。
她恨得眼睛都红了。
她为什么不能生育?
当年,她和双胞胎姐姐一起进了太子东宫。姐姐是正妃,她是偏妃。
凭什么?
因为姐姐比她早出来那么一小会儿。就是那么一小会儿,她就要屈居姐姐之下,换了谁也不甘心的。
谭贵妃那时候到底年轻,可能带出了几分,让先皇后有所察觉。
先皇后还多次跟她谈,说将来姊妹一心,不管谁是皇后,都要彼此照应。
那时候,太子更疼谭贵妃的。
太子在谭贵妃院子里过夜的时候,比在先皇后那里还要多。
虽然一模一样的脸,太子更喜欢谭贵妃。那时候谭贵妃为人爽朗,说话利索,不似姐姐总说三思而行,慢慢吞吞的,让太子没有耐心。
可最后,姐姐怀了身孕,生了嫡长子,而她没有。
姐姐怀孕、生子这个过程中,太子都是歇在谭贵妃这里。而谭贵妃这么得宠,反而无孕,这让她既担心又着急。
她那样年轻,怎么可能无子?
她很着急,甚至偷偷让母亲给她谋了个民间验方,偷偷喝药。
那些日子偷偷摸摸的,提心吊胆,却满怀希望,既担心又甜蜜的心绪,她至今都记得。
可喝了半年,没有花开结果,反而让太子发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