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望向窗外遥远的天际,云蒸霞蔚,一轮落日半昏半暗地浮在碧云蓝空之上,正缓缓从天空落下,徘徊于树梢上。当我不经意间再次望向阿牛,发现他双眸紧闭,眼角挤出一颗晶莹的泪珠。我满怀愁绪,无限迷茫,拿上马鞭,轻轻歔欷一口气,走出房门。
一日,一绺阳光铺向波光漪动的莫愁湖上,湖畔新生几株柏树,闪射翠绿的颜色。湖面上静悄悄的,分明看得见往年堆积的簇绿水草,夹杂着灰蒙蒙的丛丛芦苇,有气无力的在寒风中拂动。在萧瑟冷鸷的日子里,一个身裹白呢子服的瘦小身影,慢慢徘徊在岸边。她显得那么单薄、那么凄冷,好像心事重重的样子。在阳光下,她美丽的脸颊粉嫩红润,睫毛低垂,不知是沾染了寒露、还是泪珠,仿佛透明清泽。
湖畔阵阵幽冷,一只匆匆飞过。女孩走着,哈了一口暖气,用手捂脸,闭目享受温馨静谧的氛围。女孩环望周围景致,前不久一场暴雪,此时俨然弥留之际。女孩心想:眼看要到惊蛰了,这种鬼天气依然冻得人手脚发麻。大概站了好一会儿,女孩决定再往前走走。远处,正有一片秃驳高大的榛木林,枝柯掩蔽处露出木屋的一角。木屋一旁,是一个饲养梅花鹿的畜囿。囿边停着一辆轱辘车,车辕上栓着一头骡子。女孩望着小屋,好奇催促她漫不经心地往那小屋前走。待走近小屋,抬头一望,烟囱直冒青烟,几只绿喙小鸟绕屋追嬉,屋中不时传出恰恰的伴歌声。“咦”,女孩叹了一声,将脸贴在窗玻璃上,朝里面努力张望。“姑娘,你找谁?”女孩唬了一大跳,扭过头,看见一个老妪围着花格纯棉蓝巾,只露出眼睛和半张脸庞,脸庞上像洇着一层油腻,一绺刘海遮在眉梢上。“我……我随便瞧一瞧。”上官嫦语无伦次,差不多有点噎住了。老妪从上往下打量,旦见女孩:螓首妮眉,双瞳剪水,玲珑娇小,蕙性秀美。老妪一推门,道:“这里是护林地带,我家。姑娘进来吧。”老妪挽住胳膊上的干柴,抱进屋。上官嫦随之走进。屋中光线昏暗,只有靠窗下燃在灶火里的焰光,才使得人不至于手足无措。木然间,女孩发现,伴着恰恰的歌声,一个体貌隽朗的男孩朝她傻笑。只旦男孩:身材高硕,一张坏坏调皮的笑脸,两道粗长的眉毛绽起柔柔的涟漪,好像一直带着笑意,灿灿的,像是夜晚皎洁的上弦月,轮廓俊美的五官,富有美感的脸型,脸庞皙净衬托着桃红色的嘴唇,特别是左耳闪着荧色光亮的绿松石耳钉,给他的威猛高大帅气中添入了一丝不羁。老妪说:“姑娘,若觉得冷,就在那里烤火。”老妪将男孩轻轻一推,男孩便知趣地蹲下身往灶洞添火。“阿姨,我叫上官嫦,从香墅岭来,没想到这片榛林地带还有你们守护。”老妪一听,立时乐了:“我晓得香墅岭,只是那庄园不是我们穷人想象的。我一眼看出你像大户人家的姑娘,还真没弄错。”上官嫦见老妪取下围头巾,鬓角花白,眼边条条褶皱,乱糟糟的发,相貌大约有六十岁的样子。再看男孩,穿着倒也讲究,上裳一件咖喱色粗毛料绒衣,下身配着深黑直筒牛仔裤,正用直勾勾的眼神望着。上官嫦笑道:“阿姨,林子里很冷吗?我是头一回看见用灶洞取暖。”老妪望着,笑道:“每到冬天,湖畔气温就偏低。我们一家三口专门看护山林,没有灶洞不成。来,姑娘,喝点我自制的姜茶水取暖。”老妪递给她一个冒热气的水杯。上官嫦手捧水杯,放在唇边,深嗅了一口,淡淡的氤氲之中,散发姜辣味,却也是酸浓和香。突然,男孩对老妪说:“妈,我进林中巡视一遭。”老妪一听,拿来一条毛线针成的厚围巾,搭在他的脖颈里,道:“天冷围上。仔细瞧瞧,林中有没有坏人。”男孩嘿嘿笑了两声:“妈,我知道了,您放心。”上官嫦眼望男孩换了一双牦牛皮高凹靴,束紧腰带,推门走出。老妪望见上官嫦看着,笑道:“他是我儿子,上大学,每回从学校回来就帮我们看护林子。”上官嫦饶有兴趣,笑问:“请问,他叫什么名字?”老妪往灶洞里添柴,酣酣一笑,回道:“范黟辰。”
且说范黟辰两手揣进裤兜里走出屋外,在榛木丛里随心所欲地穿梭。他刚满二十岁,是杭州一所农职院的大学生。大学两年生涯,使他陶醉在了人生快意的境界之中,常常不能自拔。仅管只有一个独子,父母从未娇宠他。当他遇见上官嫦,心里莫名升腾起一股羞涩多情的暖意。上官嫦一头秀发飘垂,明眸生姿,突然出现在他家,着使让他心房漪逗。范黟辰漫步林中,看蓝天白云,飞鸟驰驰。若在以往季节,尤其是春秋时分,气候干燥,疾风谑啸,极易发生山林火灾事故。而方圆数千平米的灌林,通常遮阳蔽荫。旦见:林中有斑鹿兔狐,树上有灵鹳禽鹰。瑶草奇花争妍斗碧,青松翠柏岁岁长绿。修竹春拔节,野树秋结果。万条涧壑藤萝密,四面原堤草色新。范黟辰喜欢山野风趣,喜欢逗游林中,它会使他那颗浮燥的心渐渐松驰。
范黟辰走入深林,正想坐下歇息,“砰”的一声枪响,从远处涧壑畔传来。范黟辰大吃一惊,站稳脚步,屏气凝神。“砰……砰……”接着,又是几声响动。“难道有人在盗猎?”还未等范黟辰反应过来,两只梅花鹿一瘸一拐地从林中穿跃而出,飞奔在他的视线里。范黟辰惊恐未定,倏忽,三个荷枪实弹的猎人,从山嵴后窜出身来。范黟辰着实大吃一惊,目光凛然一亮。一直等三人汗涔涔地跑近,范黟辰即时大喝一声:“站下,不要命的混蛋,真是胆大包天,敢在林中狩猎。”谁知,那三个来了劲头的猎人,压根没将他放在眼里,依然迈大步伐,寻着梅花鹿的踪影紧追不放。范黟辰一望情况不妙,随之奔跑,还大吼道:“站下,站下,不要捕杀它们。”猎人们好像脚下踩着哪吒的风火轮,杀红了眼,只顾了追赶两只鹿,哪儿顾得上一个毛头小子对他们喝声顿气。于是,鹿在前面逃,猎人在后面追,范黟辰紧步赶来。大概在林中穿梭了数千米,猎人们实在跑不动了,向两只鹿空放几枪后,纷纷泄气地坐倒在地上。范黟辰见他们停步,抚着心跳,涨红了脸,破口大嚷:“你……你们好大的胆。是谁让……你们在林中狞猎的?”猎人已累得上气不接下气。旦看来者:年岁颇小,气宇不凡,体格健壮,英武绝伦,忙不迭虚情假义地道:“小伙子莫惊怪。我们是翠屏山里的农户,我们不捕杀动物,没法活呀。”“没错。我们世代生活在山里。老祖宗制定的规距,我们近水楼台先得月,有权享受山林野兽。”范黟辰一听,气得哆嗦不止,攥紧双拳,双眉一横,道:“国家早有政策,大凡山林动物,都由国家保护。你们私制□□,私捕滥杀,是要犯王法的。”一个猎人笑望范黟辰,回道:“那些政策只针对市井之人。”范黟辰轻瞟了一眼,立时反驳说:“何人谓之‘市井’?你们已触犯法律,我要将你们送归法办。”猎人们乍一听来,已无言以对。他们心里想着对策,同时观察上官黎脸面上变化的表情。半晌,有猎人嘟嘟突突:“小伙子,别为难大叔了,我们是山麓下的农户,也是别无他法。”其他猎人附和:“我们啥也未捕到。我们空手而归,总没有触犯法律吧?”范黟辰环望猎人,个个虎背熊腰,个个野莽汗夫,心里有憎恶也有同情。他当然明白,自己的职责是看护山林,看护动物,总不能眼睁睁放过他们?思来想去,范黟辰义正辞严地说:“山林由我看护,不论你们是否捕获了动物,都已违法。现在,请你们都站起来,随我走。”猎人俱是一怔,望着范黟辰一副刚正不阿的模样,心里犯起怵。他们相互苦笑一声,哑然不语。一个猎人走近,从内衣兜掏出黄鹤楼香烟,套近乎地说:“小兄弟,来,请抽支烟。你瞧一瞧,这莽莽山林,并无人烟,只你我几人,何必当真。”范黟辰退后两步,摆手拒绝,回道:“看护山林,是我的职责。我要为十万芙蓉镇百姓的安乐家园负责。倘若你们不随我出山林,我就报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