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事情牵扯父汗,我如何能做到置身事外?查清真相,为父伸冤明志是南弦多年来的心愿。”
“你相信义父,所有的事情迟早会有真相大白的一天。”
里面突然静默下来。
任遥在心底叹了口气,轻轻推开门进去,刚走到屏风前,隔着水墨绘就的折枝疏影,见文旌弯身跪到了父亲跟前,郑重道:“南弦还有一事请义父成全。”
“我……想与阿遥成亲。”
任遥愣住了。
那一瞬她脑子里空荡荡的,像是被骤然抽走了所有的意识。
里面也是一片长久的寂静。
不知过了多久,伴着铜漏里流沙陷落的窸窣碎响,父亲的声音传出来:“不行。”
任瑾本坐在任广贤身边,闻言站起了身,道:“父亲,此事是不是再……”
“我说了,不行!”任广贤脸色涨红,遽然咳嗽起来,任瑾忙去给他倒水,轻拍着他的背,道:“今天就先到这儿吧,这些事以后再商量。南弦,你先回去吧。”
文旌想再为自己和任遥争取一番,可看看义父满面的病容,这些话梗在喉间,怎么也说不出来了。
他默了默,颓然起身,冲任广贤揖礼:“义父好好休息,南弦先告退了。”
文旌走出来,绕过屏风,正与屏风后的任遥迎面而对。
脚步戛然而止,目光深隽地凝睇着她,缄然不语。
罗斛香淡雅的气息迎面扑来,任遥只觉腕上一紧,被文旌拽了出来。
黄昏已近,天光垂暗,如蒙了层深灰的幕布,唯有俏丽在枝头的夕阳,愈加绚烂。
任遥被拽得踉踉跄跄,几次险些绊倒,好容易跟着文旌回了静斋。
他将她摁到绣榻上,握住她的双肩,微低了头,与她四目相对:“你刚才都听见了?”
任遥点头。
“那你有什么想法吗?”文旌目光莹亮,紧紧将她盯住,透出来一股与他的清冷气质很不相称的迫切劲儿,仿佛只等她一句‘愿意’就要带她私奔一样。
任遥低了头:“我……脑子很乱,需要想一想。”
文旌眼睛里的星光骤然黯淡下去。
他松开了任遥的肩膀,刚后退了两步,门被从外面推开了。
一阵冷风急掠进来,伴着尖细愠怒的吼声。
“文旌,你都替赵煦做了些什么?”方雨蝉气势腾腾冲进来,直朝文旌奔去,任遥在一边看着这架势,估摸着万一待会儿打起来文旌不好意思还手,会吃亏,忙快步上前,将方雨蝉拦腰抱住,好声好气地劝:“雨蝉,有话好好说,别冲动,别冲动。”
方雨蝉怒道:“我说过我心中只有延龄,我不会嫁给除了延龄之外的任何人,你都知道,你为什么还要干这样的事,延龄当年并没有薄待过你,你这样对得起他吗?”
文旌站在烛光不曾照到的阴翳里,睫宇低垂,脸色苍白,默然片刻,突然抬头哑声道:“可延龄又在哪儿呢?你要为了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而孤苦终生吗?”
方雨蝉一怔,伤慨中带着几分决绝:“只要一日未见到他的尸体,我就会等下去。”
文旌平静地看着方雨蝉,唇角微颤:“雨蝉,你不要再自欺欺人了。延龄是那么好的一个人,他对我们有情有义,若是他还活着,能看到我们在他失踪后所做的一切,所承受的一切,他会就这么躲着不出来见我们吗?”
方雨蝉低下了头,一行清泪顺着脸颊滑下,泪珠垂落跌碎在任遥的手背上。
任遥忙从袖子里拿出手帕,慌忙地给方雨蝉擦眼泪:“别哭……”岂料这泪越擦越多,不一会儿就把锦帕给洇透了,任遥无助地抬头看向文旌,却见他眼中仿有水花在闪动,俊秀的面容紧绷,好像在强忍着不落泪。
任遥默了默,一边给方雨蝉擦着眼泪,一边悄悄伸出另一只手握住了他的手背。
……
好容易将方雨蝉送回去了,任遥心里郁闷极了,徘徊在水榭旁,凝着河面上结出来的那一层冰,心想:这个局面也是太混乱了……
还未理出个头绪,曾曦找来了,说是老爷要见她。
任遥以为是为了文旌白日里求亲一事,可父亲面容宁肃,绝口不提白天的事,只道:“霍都送来信儿,愿意见我。”
霍都是当年哥舒耶奇身边的副将,也是征战北狄全军覆没之时少有的幸存者。
这些年任广贤和任瑾暗中铺网,找寻当年幸存的铁勒旧部,机缘巧合之下,找到了霍都。
霍都蛰伏民间多年,一心想要查明当年真相,替旧主人伸冤。
本该是一拍即合的事,但……霍都却并不相信任广贤。
当年任广贤对于哥舒耶奇而言,是有夺妻之仇,特别是与殷如眉成亲之后便与哥舒耶奇疏远了,且他这些年盘居长安,过着养尊处优的日子,从明面上丝毫看不出他有任何想要替哥舒耶奇翻案的诚意。
对于十几年来隐姓埋名、历尽艰辛的霍都而言,自然是应当谨慎的。
最重要的,是任广贤不能把文旌的身份轻易说出去。
虽然到如今都不能看清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可他心中一直有个猜测,当年若非哥舒耶奇贪功冒进,那么骁勇善战的铁勒部落竟会被北狄全歼,极有可能就是……哥舒耶奇身边有内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