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爷这是心不静,难免觉得更燥热。”万安道,“云贵地震,赈灾银早就拨过了,这会还嫌不足,动不动就伸手向户部要钱,这些人倒都以为老爷您是财神爷呢。”
杨潜哼了一声道,“不当家不知道钱不够花,这些年我也是省俭的够了,一个银子还掰成两半用呢,饶是这样也架不住老爷子要施仁政,动不动就免了山东,河南田赋,等到闹了灾荒又拿不出钱粮,里外里都是户部挨骂。”
“那姚侍郎不是劝您先用漕银么?你觉得可行么?”
杨潜摇头道,“漕运那些钱粮,是供宫里,京畿要员勋贵的,这群人哪个是省事的,少了一点都过不去,我还嫌自己不够惹眼么?倒去招他们骂。”
万安替他发愁道,“那老爷觉得这钱该从哪儿弄?”
“从哪儿弄?”杨潜眼底掠过一丝阴冷笑意,“谁是大户就从谁家弄,那些个富户也该割点肉了,这些年商税没涨已是便宜了他们,要是还想过舒坦日子,就得拿出点诚意来换。”
万安心领神会的一笑,又问道,“那信王爷要建府的事,这笔银子,内务府是按规矩来,还是多拨点,毕竟……十五爷还是皇上最看重的儿子。”
身上的汗消的差不多了,杨潜抬腿向内院走去,一壁冷冷道,“最看重的儿子?那怎么还没混上太子爷啊?不过一个亲王罢了,建个府还想要多大规制,没看见现在朝廷正缺钱呢,我上哪儿找多余的孝敬他去。”
进了清华轩,一阵清凉扑面而来,那凉意里还夹着冰麝的香气,曹拂正在紫檀书案前画一副翠竹图,错金鎏香炉中,香篆云霏飘渺,听到杨潜进来,她抬头笑道,“回来了,今儿天不好,怎么耽搁到这么晚?”
杨潜对她笑着,并未答言,他走到书案前去看曹拂的画作,见那翠竹秀逸挺拔,虽墨色清淡,却愈发显得用笔柔和婉顺。他越看越爱,不禁赞道,“宣和画谱上说,竹本以直为上,修篁高劲,架雪凌霜,始有取也。你这画中枝枝蔓蔓间横斜曲直,顾盼生姿,倒画出了迥异的风情。看来岳父的画技你已悉数学成了。”
曹拂将笔置于青玉凤纹笔格上,浅浅笑道,“我不过是打发时间画着玩,你这一番评议却不俗,其实你若有闲情弄笔,只怕会画得更好。”
“我是俗务缠身之人,归根到底也就是个俗人。今生逃不开这万丈红尘,惟有指望慕哥儿能多些闲情雅趣罢。”杨潜自嘲的笑笑。
正说着,大丫头画屏进来回道,“太太,才刚二太太打发人来,把那药取走了,说要使着好,再来回太太,到时候还得麻烦太太再帮她多寻几服来。”
曹拂点了点头,画屏出去了,杨潜便问道,“弟妹要什么药?是她用还是崇哥儿病了?”
曹拂一叹,无奈的摇头道,“可不是崇哥儿,他倒没病,是叫弟妹给打了一顿,当娘的打的时候又急又气,打完了到底心疼,问我来寻好的棒疮药,我想着平日里咱们家也不打下人,我哪有这些个啊,还是管我哥哥要了些,拿去给了她的。”
杨潜奇道,“为什么事打了崇哥儿?”
“我也说不太清,弟妹打发来的人也吞吞吐吐的,还是听丫头们说起来,好像是为他在外面和人争个戏子的事。”
杨潜蹙眉无语,半晌忽然问道,“慕哥儿呢?下了学给你请过安了?”
曹拂横了他一眼道,“在他房里,他一贯知礼,自然给我问过安了。你不是听见崇哥儿的事,就乱联想到慕儿身上去了罢,这个我可以打包票,他再不是那样的孩子,况且他也没机会沾染这些。”
杨潜摆手道,“我不是说他有这些事,但难保他没听他大哥说过这些,虽说世人起小都是这么过来的,可他不同,他日后是要尚公主的,在这些事上容不得一点行差踏错,他又生的那个样子,要是有心的人起意勾引他,真做出点什么事可就晚了。”
他说着,愈发觉得要小心防范,提早知会杨慕这些道理,他装作闲闲一笑道,“瞧我这记性,忽然想起还欠着岳父大人一副字,我先去书房写完它,晚点回来咱们一道吃饭。”
第14章 寓目魂将断
涵虚阁中的石榴花开得红艳艳一庭皆是,映衬着如雪的荼蘼,交相斗艳,廊下的小丫头忽然瞧见杨潜进了院子,慌得站起来行礼,杨潜一摆手,示意她不必做声,径直向屋里走去。
杨慕正在临赵孟頫的洛神赋,才放下笔,余光看见有人进了门,再一抬首,见来人竟是父亲,忙站起来躬身揖道,“给老爷请安。”
杨潜点头道,“在写什么,做文章还是临字帖?”
杨慕看着书案上才写的字,回道,“儿子在临赵子昂书。”
杨潜行至书案前去看,一壁问道,“元赵子昂以书法称雄一世,落笔如风雨,一日能书一万字,你如今临帖有何心得?”
杨慕思忖片刻道,“赵书婉转流利,不乏内秀外刚,但看得久了,总觉得有股柔靡之态,也许字如其人,身为赵宋帝胄而侍元,终究失了文人风骨。”
杨潜皱眉道,“你小小年纪,哪里懂得国破家败的辛酸,妄议古人,须知人人皆有难处,处今人之位思古人之事,不过是动动嘴皮子,真碰到那样的事,只怕很多人还不如赵子昂有骨气。你既不喜欢,还临他的字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