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烟袅袅,薄衍叼着一支烟,深深地看了纪颜一眼,大步走出大门。
纪颜心里发慌,明白男人更喜欢一个人静静,但还是迟疑着跟了出去。
迈出大门前,她回头狠狠剜了薄迟一眼。
*
薄衍的踪迹很容易找,根本不用费心,纪颜就在旁边的小溪旁看见了他。
炎炎夏日的午后,树林掩映下的小溪,溪水汩汩流淌,送来几分凉意。
山风吹拂,头顶树叶温柔地滤去阳光,投送下一片片阴影。
间或响起几声清脆的鸟鸣,树枝摇动轻响。
正是山间夏日最好的午后。
而薄衍敞着腿坐在溪边一块半米高的大石头上,眼神晦暗,唇中香烟一亮一暗。
棒球帽帽檐压的低低的,投下的阴影遮住他大半张脸,看不出他脸上神情。
但从他周身的气压就可以感知到薄衍此刻的阴郁。
本来就是冷冷淡淡的,现在更是拒人于千里之外,冰山一样。
吓人得紧。
纪颜悄无声息地走到他背后,低头看着薄衍,犹豫着要不要上前安慰他。
但她根本没有什么经验,能安慰他什么呢?
安慰他:有这么一个弟弟不是你的问题,你不要再管他了?
说实话,如果薄衍要结婚,女方看见有这么大一个拖累,估计也会在心里反复掂量。
薄迟说的话,其实没错。
不知道为什么,纪颜忽然觉得很难过。
薄衍从来不是血气方刚之人,但也从来不是任人宰割的,她头一次看见他那么无奈,那么隐忍。
仿佛一头猛虎,不得不低下了头颅,屈服于生活的威压。
她忽然明白,为什么那么多年了,薄衍家里的房子还是那么破,为什么纪母会觉得薄衍可怜,为什么薄衍有时候会自己吸很久的烟。
只因为他有那样一个家庭,而且是永远逃不开的。
纪颜闭上眼睛,感觉眼眶有点湿润。
薄衍那么好一个人,就应该在清华闪闪发光,研究最前端的物理知识,享受着众星捧月,而不是在小小的明城,都快而立之年了还孑然一身,在老同学面前都抬不起头来。
多么讽刺。
他已经很优秀了,却还是跳不出那个禁锢他的怪圈。
李春梅说,薄衍是明城一中优秀校友,当年的高考状元……
而如今,只是普普通通一个大学教授……
“颜颜。”
身前忽然传来疲惫的一身轻唤。
纪颜心猛地跳了一下,慌忙应声。
薄衍轻轻拍拍自己身旁的空位,示意她坐下。
纪颜绕到石头前面,乖巧地坐在他旁边。
两个人中间隔了一点距离。
薄衍从棒球帽的阴影中瞥她一眼,吩咐道:“坐过来。”
命令般的语气,听起来却是理所当然的,完全没有异议。
纪颜心口怦怦跳,鬼使神差般就乖乖坐过去了。
这样一来,两个人之间已经完全没有什么距离。
她的胳膊已经碰到了薄衍的小臂,她的腿也已经触碰到了薄衍的大腿。
一转头,纪颜就可以把那双浅褐色的眼睛看得清清楚楚。
看着他唇间烟头一明一灭,纪颜觉得自己的心就跟这烟头一样,一上一下,疯狂跳动。
鼻端充盈着他清冽的气息,带着些许烟味,刺激着她的感官。
纪颜只感觉自己浑身都在发烫,偏偏屁股底下的那块大石头又是凉的。
两相对比,更加羞耻。
纪颜感觉自己快烧起来了。
就连跟薄衍坐在一起都如坐针毡,带着多年夙愿完成的难以置信。
吸完一支烟,薄衍摩挲着手里的打火机,忽然不咸不淡开口:“我十五岁那年,带他上街,没看住,被车撞了。”
山风悠悠,吹来一个轻描淡写的数字。
“那年,薄迟才五岁,没了腿。”
纪颜心头一悸,一时间找不到合适的话语。
说什么呢,时运不齐,命途多舛,一切都只不过是最苍白的安慰而已。
“对方当然赔钱了,但是没有用。”
“谁也赔不了他一个光亮的人生,所以往后,我都得为他而活。”
薄衍的声音飘渺,带着几分承诺的意味,仿佛在发一个毒誓。
第33章
于是当年还是一个少年的薄衍, 就在父母责怨的目光中,挑起了生活的重担。
他被一遍遍告知, 是他欠了弟弟的,他要还弟弟一辈子。
那会儿薄迟眼神还很清澈,一边哭, 一边去抱哥哥,哭着说不是哥哥的错。
那又是谁的错呢?
薄衍没办法为自己辩驳,无数次午夜梦回,他看着弟弟的轮椅, 心想, 要是他不要那么疏忽大意就好了。
要是……要是出事的是他,他也能心安一点。
是他害了弟弟,是他毁了弟弟一辈子。
长久以来的指责, 长久以来的积怨。
家庭中的矛盾, 逃不开的罪孽。
于是薄衍从京城回到明城, 做着普普通通的大学教授。
于是在收到明城大学聘书那一晚,被父亲打了一巴掌。
“大学教授能有几个钱?研究物理,你怎么不管管自己弟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