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的聂羽熙听着他句句肺腑的斥责,丝毫没有辩解的余地。她自从知道自己的行为害死了鲜活的性命之后,一直背负着沉重的枷锁,如今更是因为他一番犀利言辞,将负罪感推到了顶峰。
她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泪水却早已浸透了面颊。
莫玖樱仍在为她据理力争:“齐溯哥哥又何必这样危言耸听?沙场无情人人皆知,难道没有她的鲁莽行事,你便能确保此役不费一兵一卒?战场本就瞬息万变,真要问责,也要怨你没有随机应变之能。况且你作为主帅,领兵出征护佑的是国本大统,拘泥一两名兵将的死伤,如此拘泥小节,如何成大事?!”
门外的聂羽熙却只想求她别再说下去了,那确实是她的过失,她责无旁贷,无论一线士兵是不是心怀随时赴死的觉悟,他们都不该因为别人的错误丢了性命。
显然齐溯也是这么想的,他的语调听上去更严肃了几分:“何谓不拘小节?你又凭什么将那些死去的将士随意地归为‘小节’?犹记汉州水灾时,羽熙倾尽全力救治每一个平民百姓,彼时的她让我坚信她是个不分高低贵贱,善待生灵之人,可那场战役令我对她失望透顶。”他忽然顿了顿,再次长长吐气,“玖樱,你也莫再多言,羽熙她不适合留在路朝,让她去吧,在她的世界中,她或许也不必……那样惺惺作态了。”
咔——聂羽熙的心,在听到“惺惺作态”这个定论之后,仿佛裂出一条口来。
“齐溯!”她终于冲进屋子里,委屈、不甘和愧疚凝成淌不尽的泪,她哽噎难鸣,无望地看着他的背影,勉强才挤出四个字,“抱歉,永别。”
说完她转过身落荒而逃,莫玖樱惊恐地拽着她,一路跟着的她跑进了轩木阁。
“羽熙你等等!等等!你别,别走!你至少……至少该向夫人辞行吧?还有我哥,我哥说了他今日办完事便来看你,你至少也要与他道个别吧!”
聂羽熙却不为所动,一面被她拽得生疼,根本靠近不了画卷,一面又心痛难当无力言语,终究直直下蹲,将自己蜷缩了起来。
莫玖樱手足无措之际,终于门外有了些声响,莫柒寒来了。
“哥,你怎么才来啊!”莫玖樱一脸嗔怪。
“怎么了?”莫柒寒歪着脑袋看那蹲坐在地上的人儿,“羽熙?”
“还不都怨齐溯哥哥!他非但不愿留下羽熙,还要赶她走!”
莫柒寒却早有预料似的,淡淡一笑:“噢?他最终还是如此固执。”
“是何意思?你已经知道了?”
莫柒寒点了点头:“我也是为此才非要赶着今日来齐府见她。”说罢,他委身蹲在聂羽熙面前,“羽熙,别听三弟的冷言冷语,我明白他心中真正的苦衷,你可愿坐下来听我说?”
聂羽熙缓缓抬起头来,莫柒寒见她哭红的双眼,眉宇微微一蹙,忍不住拍了拍她的脑袋:“你可知他此刻,比你更伤怀百倍。”
前些日子,御征独自去了一趟莫府,将齐溯与聂羽熙二人眼下僵持不下的境况全数告知,而莫柒寒也因此特地找齐溯深谈了一场。
莫柒寒大咧咧地坐在圈椅上,押了口茶道:“你是不知我耗了多少佳酿,费了多少口舌,循循善诱半晌,才将三弟心底的话给套了出来。”
莫玖樱皱眉埋怨:“哥,你就别卖关子了!”
莫柒寒又押了口茶:“羽熙,战场上那事你不必过多自责,我亲自问过四弟,全程他都在场,他说你暴露自己的行踪,根本没有造成什么影响,反倒是刺激得四散的漠亚余孽一拥而上,将战程缩短了不少。三弟反应如此激烈,全因丰天池与他对垒时,言之凿凿说他们那是声东击西,明面上两军对峙,实际上早已派人将你抓获,更要将你碎尸万段送去喂狗。”
他苦着脸摇了摇头继续说:“三弟是何等人物,刀斧加身、泰山崩于前,眉毛都不抖一下,那时却全然失了主张,四弟亲眼所见,他恐惧得浑身战栗,马都快驾不住。”
聂羽熙终于有了些反应,郁郁道:“他明明知道我可以隐形的……”
“那有何用?关心则乱,事关你的安危,他又如何敢掉以轻心?这些话他也亲口与我说过,说往后你失了神明庇佑,又如何能确保全身而退?”
聂羽熙幽幽叹了口气:“他到底还是怪我没有自知之明……”
“他哪里是怪你,全是在怪他自己。”莫柒寒叹气摇头,“那夜也不知是不是我灌酒太猛,出了名千杯不醉的三弟竟醉成那样,生生哭倒在我怀里,语无伦次地说自己无能,护不了你、不敢留你、又不知该如何承受失去你,那拳头啊,一下下砸在他自己的心窝上,又说再怎么砸也痛不过与你分别。可他想着,此刻将你气走,你至少仍有活路啊,你回到自己的家长,仍有大好前程,总比跟着他这样的无能之辈,过着朝不保夕的日子强。”
聂羽熙听着听着,再次潸然泪下:“他……怎么……”
“怎么这么傻是吧?”莫柒寒替她把话说完,又拍了拍她的脑袋,“你先别急着动容,为你,更傻的事他都做过。如今的陛下,曾经的熠王曾一度钟情于你,有意娶你为妻,他自知论身份地位,如何都争不过他,便连夜赶到熠王府,当着熠王府那些府兵下人的面,生生在王府的抄手游廊跪了一夜,苦苦哀求他放弃娶你的念头,哪怕当牛做马也在所不惜!三弟何等心高气傲,以他的身份,除了陛下又向谁屈膝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