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素梅姐姐,”阿弯托着下巴闲闲地琢磨,“你真的很不喜欢她呢!”
素梅一愣,复又笑道:“不要乱说。我们做婢子的,可不能凭着自己喜好做事。”
哦,那就是承认不喜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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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果后来午膳的时候,素梅不知道怎么想的,又非要把阿弯给塞到席上去,言怀瑾竟也同意了,让阿弯坐在自己身边,正对着吴釉儿滢。
作为都城凤中被严格教养的最标准的大家闺秀,吴釉儿秉承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用膳时便也不再那般期期艾艾,只小口小口地细嚼慢咽,看着十分心平气和。
今日素梅做了当初刚来永山时做过的山楂小排,彼时阿弯还没吃过里头的排骨,如今却是毫不顾忌地大快朵颐,想到自己当初竟然错过了这样的美味,小半碗排骨都要落入她的肚子里了。
言怀瑾虽然时不时会夹一块给她,最终还是忍不住皱着眉头打落了一次她伸出去的筷子,道:“慢点吃。”
话音刚落,他惊觉胃里一阵翻腾,像是寒毒又要发作起来,连忙捂住了嘴想等这一阵难受过去,因着先前也有过几次,他倒也并不慌张,就连阿弯也只是停下筷子关切地看着他,并不似最早的时候那般不知如何是好。
只是他们都忘了在场的还有个一直不言不语但最是关心言怀瑾不过,且还完全没经历过这种场面的吴釉儿,她一看到言怀瑾这般样子,整个人都惊恐地跳了起来,一步跨到他面前,宽大的袖子拂过桌面,直接就把那道山楂小排给撞翻了,碰巧阿弯就坐在一旁,袍角给沾到了不少肉汤。
只是此刻并没有人顾得上她,因为吴釉儿已经一迭声地喊着“嬷嬷!嬷嬷快来!出事了!”
本都在外间候着的婆子侍女听到动静,自然一窝蜂地冲了进来,不多时接到消息的三才和素梅也过来了,再加上这回言怀瑾确实发作得厉害了些,唇角溢出一丝血,不立刻吃药可不行,便又去翻找常吃的药丸出来,再伴随着吴釉儿不曾间断的啜泣和呼唤,屋子里足足人仰马翻了一刻钟。
到得最后,被一声声“慎之哥哥”哭得脑仁都发疼,反而是言怀瑾忍无可忍,一把抓了吴釉儿的手腕,力道重得让她一时从痛哭中愣怔了过来。
言怀瑾忍着痛,咬着牙,清俊的眉眼中俱是寒霜,仿佛从齿缝里都透出尖锐如锋的冷意来,他一字一顿地说道:“高仪,你难道还没懂吗?你我之间,早就到此为止了。”
第14章
言怀瑾和吴釉儿的故事,原本是可以成为一段佳话的。
高仪郡主吴釉儿比言怀瑾小两岁,她出生时元后何陶怡尚且在世,大长公主抱着她去宫里玩的时候便常常把两个粉雕玉琢的小人儿放在一个榻上滚来滚去,甚至直言不讳这俩宛如金童玉女,时日久了就连元后也有些意动,觉得若真的结一门亲也不错,一块儿长大的感情才深厚。
只可惜这般想了还没两年,元后就仙逝了。
初时因着言怀瑾仍旧得先帝宠爱,两边便也没有断了来往,正如元后期望的那样,童年里的大部分时间,这两个人都相伴着,很有些青梅竹马的情谊在,吴釉儿一直都是言怀瑾的小跟屁虫。
只是随着先帝迎娶了江怜雪为继后,渐渐地有些事就变了,他们又一天天长大,男女有别,吴釉儿再不能整天黏在言怀瑾身后,甚至在几次言怀瑾遭受打击最不如意的时候,她都被禁锢在家中不准随意走动。
吴釉儿倒是一如往日,对打小就憧憬的慎之哥哥从一而终,但凡有机会,总要看看他,与他说说话,大长公主府里虽然一直不太看好此事,却因为言怀瑾身份尊贵,终究不好做得太明显,她也还是有一份希望在的。
可是言怀瑾中毒了,大长公主府也借着此事彻底表明自己的立场,放弃了他,那些日子无论吴釉儿如何想尽了办法哭求,都被禁足在家中不可出去半步。
这种事就像红尘中随处可见的尘埃一般无甚新奇,不过是一个大家族为了自身利益牺牲些小儿女的情长罢了,吴釉儿又怎么可能不懂?
便是她真的不懂,大长公主府也会直言教导到她懂为止。
所以这一次见到言怀瑾后,她才会如此激动,几乎抛开了平日尚存的一丝贵女的矜持和骄傲,在见到言怀瑾的瞬间就肝肠寸断,只因她也明白,祖母之所以肯松口让她走这一趟,也无非就是吃准了言怀瑾的个性和情义,好叫她彻底死了这条心罢了。
因此言怀瑾那话一出口,吴釉儿始终提着的心,就灰扑扑地落到了实处,碎成一地的渣滓。
“慎之哥哥……”她颤着手轻轻抚上言怀瑾的手背,还想着要说些什么。
言怀瑾却失去了最后的耐性,不愿再叫吴釉儿来提醒自己这又一场人世间的惨状,只摇了摇头,道:“走吧,再不要来见我了。”
说完抬眼扫了一遍吴釉儿身后两位婆子,那婆子其实早就得了大长公主的吩咐,自然清楚内里乾坤,见目的也已经达到,被言怀瑾这凉凉的目光一扫也是后背一紧,断不敢再放任自家孙小姐在这里伤心欲绝,赶紧连拖带劝地将人给架走了。
这一番乱糟糟地折腾下来,对言怀瑾的精神力是极大的消耗,他本就因为发病的缘故身体很虚弱,却还要承受大起大落的心境变化,一时间没忍住,吐出一口血后险些要昏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