曙色已在此时晕染了窗纸,桌子上那盏如豆般的油灯,忽明忽灭,明珠抓紧金铃,一把推开了门,晨风扑面而来,薄薄的晨雾中,似乎飘荡着刺鼻的血腥气。
她顺着那血腥气一路寻找,心也就越来越沉。
长街上的人们还在沉睡之中,可想必很快就会起床,然后就会响起锅铲碰撞声,空气里也会充满了食物的香气。
可此时,空气里只有一种味道。
血的味道。
明珠脚步匆匆,不敢停留,冥冥中似乎有什么在指引着她,顺着那血腥气,从茅草屋出来,她就一路向长街上奔去。
木板房在急速的奔跑中,飞快退到她身后,离长街中心越近,明珠越确信,自己的路没有走错。
血腥气已浓得化不开,远远可见,在晨雾中一道紫色的身影。
少年正靠着墙角急喘,他的面色苍白,明珠忙奔到他跟前,惊呼道:“炽,你怎么在这里?你受伤了?”。
他看起来伤的不轻,究竟是谁能伤了他?
少年似乎无力说话,只是抬起手来,指向不远处,明珠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他手指的地方直挺挺的躺着个人。
死人。
那尸体面色惨白,没有丁点血色,浑身凡是裸/露出的肌肤,都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苍白,尸体被开膛破肚,不远的地上还余着根肠子,破了的肠子里,有未来得及消化的笋尖。
明珠立刻蹲在地上,干呕起来,也不知这样呕了多久,她方直起腰来,手抚着额头,再看倚墙而坐的少年,他的面色已多少好转了些,明珠这才问道:“炽,这是怎么回事?”。
她猛地想起了昨夜在金铃中听到的少年吼声,昨夜应该还有人,那个人是谁?
“炽,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究竟谁能伤到你?这死了的人是谁?难道九虚山下还会有妖物横行?手段怎么会如此残忍?”。她一迭声问道,少年却急急地喘了几口气,挑眉道:“你这条臭母龙好狠的心,难道没看见我受伤了么?我说不了话了,马上就要死了”。
言罢他赌气般一歪头,直直往地上躺,明珠忙扶住他,叹气道:“如今都是什么时候了,你能不能成熟一点?”。
清晨的薄雾就要散去,就算九虚山十里的百姓喜欢晚起,此刻也该起来了。
明珠担心地望一眼身后一排排的木板房,这里是长街最繁华的中段,可眼下一扇扇房门皆紧闭,这是怎么回事?
少年勾嘴角,抬起手来指着自己鼻子,道:“是我啊!耗费了许多功力,令长街陷入静止,可我挺不了太久的,你快想想这尸体怎么处理吧?!”。
明珠看一眼地上的尸体,毫不犹豫地说道:“上九虚山!”
第六十七章 再上九虚
晨雾散尽。
明珠唤来祥云, 将少年与那尸体并排放在一处,立刻引来少年的强烈抗/议。
“臭母龙, 你有没有心肝啊?我是活的, 他是死的!你怎么能把我们放在一起?”。
“死人也是人”, 明珠坐在那尸体旁边,看着那具新尸, 忽然就想起了一千多年以前。
那时的自己, 怎么懂得生命的意义?只是自私的想着,尽力做自己想做的事,可那事造成的后果, 却是不可挽回。
莫染因此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自己在困龙台苦熬千年,可这些都换不回那一条条活生生的性命。东海水, 水面上那些浮啊沉啊的尸体,是她的梦魇。
岁月可以冲淡一切,可有些事,发生了就再也无法抹去印记。
少年眯起眼,躺在云上看明珠, 问道:“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东海”,明珠叹口气, 幽幽道。
“是想家了么?”,少年问。
“是,也不是”,明珠摇头, 想了想又道:“这具尸体,令我想起了当年的很多事。东海上漂浮的尸体,红花崖上的红花”。
少年插嘴道:“我以为你早已忘了当年的一切,从第一次见到你,我就觉得你是个很开朗的姑娘,不像经历了很多的样子”。
“经历了很多要什么样子?每日里期期艾艾?一直沉浸在往事中,不放过自己?我知道我满手血腥,身上背负了太多人命,可事情已经发生了,无论我如何后悔都不可挽回,我能做的,只是尽我所能的,补偿”。
“补偿?能补偿?”,少年歪头看她,尾音挑高。
“不能”,明珠微微摇头,很快答道。少年正欲再问,明珠已接着说道:“我知道生命多么可贵,绝不是银子所能换来。我也知道,用我的痛,来换那些枉死之人的重生,换他们不喝那碗孟婆汤,以便再续前缘,也补偿不了多少。就算我是良心不安也好,什么都好,我只希望能将错误降到最低”。
“你的痛?”,少年狐疑地看向明珠,明珠云淡风轻地说道:“每年的八月十八,我就会经历一次扒皮拨鳞的痛苦。这是我求天帝的,只要我肯承受这痛苦,天帝就会与十殿阎罗商量,令那些枉死之人重生。只是就算如此,也至少要等十八年才能再续前缘”。
“一定很痛吧?”,少年觉得心中丝丝的疼,很不是滋味,明珠却已展颜道:“多痛都是我应该承受的,我当年太自信,太任性,断定西王母的金簪可以代替定海珠,这才造成如今这后果。人做错了事,总是要付出代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