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明星稀,树影斑驳。
此时已是深夜三更。
天子脚下,城门重守,到底还是维持了难得的安稳。
但这安稳究竟能维持多久,谁也说不清楚。
满朝这么多臣子,高官厚禄,享尽安乐,却尸位素餐,蝇营狗苟。
上不能匡主,下亡以益民,
这大宣不亡,卫珩都觉得是个奇迹。
此时此刻,除了打更人敲着锣巡夜报时,四处静悄悄的,什么人声都听不见。
这片是满京城最好的地段,占了无数条街巷,朝中重臣,世家侯门,一大半儿的府邸都在这块儿。
堪称是京城的富贵巷。
三更时分,富贵巷里的富贵人都早已睡下了。
没人知晓,就在两刻钟前,在皇宫深院里,暗藏着多少汹涌。
而卷起这汹涌的人,这会子正不慌不忙地漫步在深夜的皇城街巷内。
手里还拎着一卷圣旨。
这封调任的圣旨,虽然已经被宣帝直接丢给了卫珩,还压盖了玉玺印章。
但正经宣旨,还是得等到明日上朝后,任命的流程也须得下朝后才开始走。更何况,宣帝甚至都未在圣旨里指明,究竟何时才要卫珩去北疆赴任。
仿佛只是一气之下,玩笑般地就下了这么一道任命旨意。
说不准在他心底,他压根儿就不想当真。
但也不用他想不想。
因为不论他想不想,卫珩都会让这道圣旨成真的。
对于如今的卫珩来说,京城太乱,耳目繁多,琐事杂乱,如今破罐子破摔了也好。
他正需要一个天高皇帝远的自由广阔地去撒欢儿。
当然,整个大宣,今日的下旨的宣帝自己,明日入朝听旨的文武百官,都不知晓卫珩今夜这样仿佛不要命一般的违拗,究竟是为了什么。
只除了一个人。
“谁?”
少女倚坐在院下亭内,本只是因为心事太重睡不着,想出来透透风,连守夜的丫鬟都没惊动。
但突然听到什么动静,眯起眼睛,放下手里的团扇站起身,四处观察。
十分警惕。
卫珩很满意。
肩头被人轻轻拍了一下。
宜臻条件反射地就往后踢腿,手肘上击,明眼人一瞧,就知道是跟着武师傅练过的架势。
只是明眼人更瞧的出来,身后的人功夫显然远胜于她。
轻轻松松一侧身,就躲过了她所有的攻势,反而手掌一裹,直接反剪住了她的双手。
凉亭内静了片刻。
“卫珩?”
“是我。”
男人放开她,在她对面坐下,果然是熟悉的散漫嗓音:“怎么认出来的?”
深更半夜,四周仅有一点薄雾般的月光,男人的面容一半隐在黑暗里,只能望见见鼻梁和下颌角的轮廓,利落又冷肃。
宜臻松了口气。
但多打量两眼后,竟又莫名觉得有些酸涩。
其实认真算来,卫珩如今还是个未及冠的少年。
许多与他一般年岁的,今年连科考都还未过。
他却早已立业,要成家,麾下指挥着千军万马,日日计算着千金万银,羽翼下护着整支卫氏和未婚妻的亲友,心里藏了一个天下。
所有担子他都挑在肩上,仿佛当年一力撑起祝府的祖父。
不,他挑的担子甚至比祖父更重。重许多。
或许也正是因为他太过出色太过能干,这两年来,政敌咬牙切齿他的老奸巨猾、下属敬畏与他的深谋远虑、亲友感慨他的可靠莫测,竟没一个意识到,其实卫珩还只是个少年而已。
宜臻这样想着,卫珩也没打断她的思绪。
过了好久,宜臻望着少年若隐若现的侧面轮廓,忽地就平静了下来。
她没回答他的问题,反而轻声问道:“你怎么深更半夜到邢府来了?”
难不成,真的就如同戚夏云所说的那样。
今夜卫珩注定会因触怒宣帝而被指派到北疆戍守,带兵打仗。
他连夜赶了过来,还翻墙进院,其实是特地赶来告别的?
“有些要紧事儿要与你知会。”
少年倚着身后的柱子,寡淡的月光内,他的眉目显得有些冷漠,不近人情,“正好路过邢府,就想着不如直接与你当面说了。”
“......是什么样儿的要紧事?”
“我要去北疆了。”
果然。
他说的那样干脆与平淡,宜臻反而有种“终于来了”的轻松感。
她下意识攥了攥拳头,又松开,怔怔然好半晌,竟不知该摆出个什么神情才好。
“怎么,听见我要去北疆了,你瞧着还挺快活?”
“......你为何要去北疆?”
“皇帝调任的。”
“皇上为何要调任你去北疆?”
“方才与他吵了一回。”
少年勾勾唇,语调懒散,“他气的要命,又不敢杀我,干脆眼不见心不烦,直接下了道遣调的旨,明日就要在朝会上宣了。”
“骗人。”
卫珩一挑眉:“嗯哼?”
“圣上如此看重你,我觉得他恨不能天天见你才好,怎么会因为和你起了争执,就要眼不见心不烦?”
“可能是因为,他查出了十几年前的一桩身世之谜罢。”
宜臻一下愣住了:“你是说,皇上知道你是他儿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