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老儿继续“安抚”道:“弦儿命薄,未过及笄之年便舍我们而去,朕心中也委实悲痛。”
我尽量端庄优雅、不动声色且从容淡定地稳稳坐着,上面的芜妃已是面色大变。
等等,他们好像跑题了?这不应该是兆国太子与姬国长晚公主的纳征宴吗?为何会扯到我的身上?
我就眼睁睁看着太傅与皇帝老儿每说一句,芜妃的脸色就更差一些。
缂丝帷帘内,影影绰绰的人影也微微动了动,连长晚公主这么沉得住气的人也坐不住了。
我在底下局促不安,这皇帝老儿继安州之乱后,又开始铆足了劲为我树敌,真是辛苦他了。
为了缓解这种尴尬而又微妙的氛围,我佯装不小心把那一青瓷盘子的紫葡萄都摔在地面上,瓷片破碎的清脆声音暂时阻断了二人不停的“安抚”。
在这瓷片落地之时,便即刻就有宫女跑过来收拾,这本就是我故意的,我也心感不安,帮着她们一同收拾,拣起一地的碎瓷。
打破一个尴尬的氛围,需要一个更尴尬的氛围,这个更尴尬的氛围我做到了。
可谁能告诉我,这个更尴尬的氛围又该如何处置?
我为此陷入沉思,拣瓷片的动作也故意放慢了些,以求能够在短时间内找到化解之法。
傅公子突然起身致歉道:“抱歉,内子失礼。”
内子?
第21章 明珠之痛
我自以为自己是作为傅公子随从的身份来参与这场宴席,可到了这场宴席上,我却变成了傅公子的“内子”?
恕小女子愚钝,竟不知这傅公子如今的意思。
我虽未读过多少书,可“内子”这个词我还是明白是什么意思。
殿中一时了无声息,只剩下宫女们把捡起的碎瓷片放至瓷盘里的清脆瓷声。
但是我此时也好像明白了什么,因为我忽然发现他们的沉默好似并不是因为我把那一盘子紫葡萄给摔下几案,而是因着我这个人。
更准确一点就是:因为我这个人的身份。
皇帝老儿在凝注了我许久后,干咳了几声,打破岑寂,道:“久闻傅公子美名,朕竟今日才得知傅公子已得如花美眷,可喜可贺!”
傅公子又作了一礼,面带笑意:“内子极少见生人,只怕别给皇上添麻烦。”
“既是傅公子的亲眷,朕是欣喜还来不及,还望她勿要嫌弃我们姬国照顾不周。”
姬国的皇帝老儿基本上看谁谁都亲切,看谁都挂着笑意,死的能够聊成活的,活的能聊成活蹦乱跳的,在这样的皇帝身边伏侍,定是会舒心许多。
——这只是我儿时的天真想法。
实际上是,父亲大人告诉我:愈是喜怒不露于形色之人,就愈是难以对付,因为你压根就不知道他们这群人心中的想法。
其他诸人看我的眼中无一不带了一种看怪物的神情,我自觉着傅公子帮我微微调整过面部后,我的丑陋不至于再次“惊”为天人,然现如今这情况可真是让我有些对傅公子的手艺产生怀疑。
芜妃轻笑一声,掩去妒容,对皇帝柔声道:“皇上,臣妾以为,就连传闻中高岭之花的傅公子也抱得美人归,咱们长晚是不是也到了出嫁的时辰?”
芜妃生怕自家闺女的大好婚事被人给毁了,便欲悄然转移这话题。
语毕,她又对老皇帝耳语了几句,似在提醒着什么。
老皇帝据说对芜妃很是宠爱,此时听了她的言语,不愿想起也不得不想起今日的正事来,转而对右下方帷帘之中的长晚公主慈祥道:“长晚,朕听你母妃说你今日准备了一舞,何不就此表现一番?”
只听帷帘之中传来细声细气的女子声:“长晚献丑。”
帷帘中众人自后门行出,只一会儿窸窸窣窣的动静。
这一舞,意在之人却根本就未在意,自兆国太子进殿,除开拜见过姬国的皇帝老儿外,他便没有再做过多言语,一直在把玩着手中的扇子,扇子开开又合合,一会儿又紧紧盯着自己的五指看,这还能看出什么花来吗?
他手上戴了一副骚包的明纱手套,是与捉阿弦时戴的那一副一模一样的。
我心中为长晚公主的下半生感到有些唏嘘,古往今来,那些政治联姻就很少有百年好合的,顶多是我利用你,你也利用我,至于感情,一提便是心中之痛,莫不叹息。
不过这对于长晚来说,或许正合她心意,她自小便心性高,嫁给一国太子,不出意外,日后便是皇后,也算得上是莫大的荣耀,这桩婚事,说来还是姬国占了便宜。
正当时,安置在外殿周遭的乐师齐奏,丝竹管弦之声绕梁不绝。
长晚身着一袭红色的长裙,上绣一色花瓣,裙摆曳地,红色的软纱稍稍遮住她的下半张脸,楚腰卫鬓,姿态柔美。
她伴着管弦声蹁跹起舞,起身时若柳条飘然甩出,蜿蜒绵长,蜻蜓点水般在半空划出一个个无暇的弧度,而后又在水面上激起一阵整齐的涟漪,红裙在地面散开……
我环顾四下,除了我与傅公子还有那个玩世不恭的兆国太子之外,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长晚身上,趁此机会,我又对傅公子身后轻轻吹了一口气,他还真的悠悠侧过头来,带了点无奈外加问询的眼神。
我低声道:“方才为何说我是你……内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