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郁的哭声转低,怕惊扰了他的好梦,只是无声地流着泪,泪珠从眼中滑落,顺着她坚毅的下巴再滴落至师兄微微张开的手中,那一只手宛若在捧着至爱的珍宝,维持着半开半合的状态,僵在身上。
我慢慢蹲下身,合上他的手。
阿郁突然低泣出声:“你这个骗子……骗子……”
我抱住阿郁,一阵心酸浸入,我突然很恨我自己,恨我没本事,更恨我愚钝,恨我遇上师兄,再将他害死,我不可恨吗?我是可恨的,我想我是一颗灾星,而不是七星连珠的产物,我的存在让固元年来堆满鲜血与罪恶,六烨的战火连绵不绝,孤高的寒月堕入尘埃,我让身边的人一个个地都离世而去,而我又何曾有理由去指责那些刽子手?我不是与他们一样吗?
我终究是个害人精,害人不浅。
“你不是要带我们走吗?你快起来啊……起来……”阿郁不断地唤着,字音哽咽,眼眶发红发肿,周遭弥漫着她的啜泣声,而师兄却永远也听不到她的呼唤。
我放开阿郁,紧紧抿着唇角,无力瘫软在地,这时我明白,固元元年我的出生,的确是一个错误,由这个错误,造就了一个个错误,这些错误交织在一起,就像一张事先织就的网,把我困在其中,我逃无可逃、避无可避,只得眼睁睁看着它收紧,再收紧。
身边终于消停下来,只觉得我快要被那一张网给收紧,喘不过气来。
我感觉有人轻轻握住我的手,递过来一阵暖流,而我则是本能地抗拒。
阿弦突然不再保持安静了,它倏地“吱”一声,从阿郁肩膀上跳下,一个扑身蹿了出去,竟是躲到了师兄的衣袍之下,瑟瑟发抖。
“什么人?”
我身边的傅公子淡淡问了一句。
来人答道:“李度原,来取东西的。”
这回答中还夹杂着愉悦的笑声,想来心情定然是十分好的。
李度原一进来,便淡淡扫视了一圈院落,但见徐闵的头颅被徐夫人安置好,叹息道:“徐闵啊,徐闵,我劝你一声你不听,如今这个下场,可是你自找的。”
他目光再一转,却是陡然凝聚在徐夫人脸上,徐夫人自然也瞧见了她,张嘴欲言,却是满目悲戚,终是放弃。
姜秩又笑起来,仿佛看见了什么好笑的事情,已经全然忘却方才那一巴掌的重量,对我们说道:“当日我们在客栈中,还有第三个故事呢,第三个故事,不知诸位还爱不爱听……”
他兴致勃勃地把手上的扇子一开一合,随即摩挲着指上的扳指道:“不过呢,就算你们不爱听,我也还是要讲的。这第三个故事嘛,那可就说来话长了。
失去了女儿的夫妻二人离心,不久后不欢而散,妻子另行改嫁,嫁给青梅竹马,而丈夫仍在寻找女儿的下落,可这位丈夫不知道的是,他们的女儿正是被妻子所谓的青梅竹马掠去,几经辗转之下,被卖去了青楼。
你们说说,这好不好笑?更可笑的是,妻子还对这位青梅竹马一往情深,只是可惜啊,情深不寿……”
他的话戛然而止,庭院中的落叶忽而被一阵凛然的大风刮过,纷纷落下,落叶有声,干枯黄叶的碎声在这寂然的时刻尤为清晰。
李度原眸光一转,忽而道:“东西我是要取的,命,我也是要取的。”
他的眼睛黝黑深邃,浸了墨水般浓重,阴影化不开,话一出就一手掐住林老爷的脖颈,厉声道:“是你干的?!”
林老爷无声地笑了起来,笑得猖狂,与此同时,徐夫人忽然状似疯狂,大喊了一声,口中喃喃道:“都是疯子!你们都是疯子!是疯子,是恶魔!”
第56章 尘埃落定
林老爷的眼睛如鹰隼般忽的攫住李度原,凶狠和憎恶都是那么的分明,这一刹那间,竟让我突然发现一个残忍的事实。
——这双眼睛多么像被施栩一剑割喉的林炆啊!
这个念头使得我全身战栗,再侧首去看李度原墨似的黑眸,坚毅冷漠,五官肖似一人,那人虽为女子,却依然坚毅勇敢,不是花枳又是谁?
花枳不正是他的缩影吗?花枳有这样的亲生父母,可是她的一生,从她站上高台的那一刻,就急转直下,开始控制不住自己的命运,她的命,不随波逐流,但生命之河岂容得任何一人脱离航线?
场面一度陷入混乱之中,而我已经无暇顾及,只是呆呆地瘫坐在地上,默不作声地观望着这一切,这一切是多么荒唐,又多么的可笑。
我早该想到这一切,早该从蛛丝马迹之中觅得一点儿真迹象,我突然一个激灵,问道:“傅失踪……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早就知道花枳是徐夫人与李度原的女儿,早就知道林炆是徐夫人所出,是林家大少爷,所以才会在那个时候跟我说,说夫人还会安排一个弟弟,说夫人把我当成了她的女儿?
我看着他的眼睛,他迟疑了一会儿,叹了一口气:“没比你早多少。”
“姜秩说的第一个故事呢?”
他摇摇头,似是不忍心再说下去,可我急于获悉,一眨也不眨地盯着他,他只得启唇说道:“小妾是花大娘,花大娘便是施栩的生母……”
我口中囔囔道:“原来如此……”
原来如此啊……我从未想到,花大娘收养花枳,而花枳则由她的儿子亲手了解,世间之事,因果循环竟如此分明,分明到一环又扣着一环,天道好轮回,那么,做过错事的人自食恶果?被逼迫的人……又该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