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薛妙毫无所觉,高处正被一抹冷厉的目光所洞悉。
傅明昭一副看好戏的派头,将椅子往窗边挪了挪,“本来就生的阴柔,这再穿上女子的衣裳…啧啧,倒是比女人还俊俏。”
隐隐觉得此人似乎有些面熟,兰沧王一时竟想不起何时见过他。
说起来,兰沧王虽然久经沙场,但却有个不算缺陷的缺陷,那便是,记不太清人的面孔。
若非时常打交道之人,他是绝不会记在心上的。
所以,此时看见薛妙,完全是陌生人,更不会记起他就是山中遇蛇的少年。
其实当晚傅明昭追问关于骨钉的主人时,陆蘅并未过多回应,实则是他下山的功夫,就已经将那人的模样忘记了。
粗衣瘦弱,大约是个少年。
话音未落,就看见窗扇里对面站着的人,竟是宛平。
他们二人,又何时认识的?
仍在低吟浅唱的窈娘,便被两人冷落在一旁,她乃是醉花阴的头牌,头一次遭遇到如此彻底的忽视…
她停下,款款走近,素手蔻丹,执起酒壶刚要添酒,岂料才碰到他袖口半片,便被男人轻挥衣袖,连人带酒壶一同翻倒在桌旁,花容散乱,好不狼狈。
窈娘咬住唇,男人只是微微拂袖,将被她碰过的酒樽推到一旁,眼也未抬一下,“弹曲儿便安分地唱,我不喜欢有生人碰。”
傅明昭过来打圆场,窈娘心知他不是善主,也怪自己太心急,凭白惹了没趣,遂托辞下去换衣裳,便掀帘而去。
与此同时,雪霞阁布庄内,薛妙似乎隐隐有所预感,蓦然抬头,正与那道清冽的眸光碰到一处。
杀伐征战之人,从不知退缩为何物,兰沧王丝毫没有收回目光,眸色淡薄,却暗含锋锐。
再次看到抢走骨钉的捕蛇人,还如此衣冠楚楚地坐在酒楼里,薛妙自然是一股忿忿不平意当胸而起,带着怨气瞪向高处。
手上一紧,便将还在身上比划的宛平等人甩开,径直朝醉花阴走去。
然而就在她即将穿过街道时,又出了状况。
周遭猛然爆发一阵骚乱,还来不及看清情势,失控的马匹车架已经横冲直撞地撞入人群中去。
薛妙蜷着身子躲在角落里,险险擦身而过,躲开一劫。
但抬眼处,除却满地散乱狼藉,唯见失控的车架一头栽入青石墙壁中。
车祸现场,马匹翻倒,车身损毁,可见速度之快!
惊魂甫定中,人群渐渐从四面八方围了上来,马车中的人却迟迟没有现身。
良久,才有一声呻/吟,从里面飘了出来。
但此刻,薛妙抬头,对面醉花阴三楼的位置,已然人去桌空。
一面是急着追寻那人的踪迹,但一面又是惨烈的车祸现场,最终,薛妙仍是留了下来。
至少可以知道,他也在清远城里。
目光所及之处,轩车华盖,颇为名贵的木质车辙撞的严重变形,扭扭歪歪地陷在墙壁内,满地零星碎屑,乱木横飞。
车身被压缩了将近一半,马匹也跟着歪倒在地,可想而知里面的情形该是何等惨烈。
起先那车夫被甩到远处,硬生生趴在地上一动不动,有大胆之人上前探看,岂料身子猛地一抖,竟又挣扎着起来。
捂着满脸鲜血,哭号扑倒损毁严重的车辆上去。
一面儿徒手挖着,嘴里不住地喊着“小少爷…”
人单力薄,刨了半天,只听里面的□□声渐渐微弱下来。
薛妙一直屏气凝神听着,此时心中暗道不好。
素来救治外伤有条不成文的适应金例,往往表面上血肉横飞的、呼叫声最大的病人,实则伤情要轻一些。
而那些角落里越安静的病人,却要特别关注,很有可能已然伤及内脏,如若被疏忽,内出血造成的休克很短时间就会要了命。
也许是场面太过突然,而且这车夫面生,并非是清远本地人,四下围观的人群却大都抱着观望的态度,迟疑着不出手。
“求各位帮帮忙…救救我家小少爷!”车夫急红了眼,也不顾额头上鲜血直流,四下冲撞着求救。
“咱们该不该…唉,薛妙你去哪…”秋桐面有不忍之色,话还没说完,薛妙已经缓缓从分开人群走了出去。
但见如清雪一般纯然的少年立在中央,声音朗落清脆,“如今街坊邻里都在,咱们互为见证,车祸乃是他们自家酿成,与各位皆无干系,对么?”
车夫咬着牙,重重点头。
人群中渐渐有人附和起来,最后雪霞阁的老板娘扶风一般地走出来,“我柳娘子瞧得一清二楚,后头谁要是敢有诬陷诽谤,我便替小薛大夫上公堂作证。”
“对,我也可以作证。”这说话的,是安铁匠。
附和的声音越来越高,此时人们心中的疑虑也渐渐打消了,紧接着就有临近的商户站出来指证。
薛妙冲着柳老板娘报以一笑,而后环顾提高声音,“既然责任分明,救人如救火,事不宜迟,几位大哥且过来搭把手吧!”
混乱的局面,在她的引导下,渐渐变得紧张而有序。
人命关天的时候,救人先要自保,这是她多年临床工作最深刻的体会。
也是她亲眼看到同事因为抢救病人,最终没有救治过来,反被告上法庭、被无理医闹毁掉下半辈子的血淋淋的教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