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火辉煌的河间府,越来越远,此时她还不知道,那个刚刚用千两白银打发了自己的男人,此时正疯魔了一般在寻找自己。
--
渡过汉江,再过一重婺关山,才能抵达建安。
路程虽不算遥远,大约是二百里脚程,但因着皇城帝都背靠山南临水的特殊地势,这二百里的路耽搁了许久。
原本给薛妙准备的车马,如今里面坐着的是唐青青。
原本陆蘅是不打算带她入京的,毕竟多一人就多一份麻烦,而且他最不善于处理女人的关系。
但正是临走前,唐青青一句薛妙曾和她透露过关于京城目的地的信息,让陆蘅改变了主意。
实则,唐青青心中也暗藏着小心思,她也很想找到薛妙。
因为从没有任何一个男子如他那般对医学钻研精通,又不恃才傲物,活的淡薄磊落。
虽然相处不算太久,但心下已然生出了暗暗悸动。
路宿于宁章客栈时,便又到了月末,陆蘅最难捱的日子。
客栈熙熙攘攘的四方客人,环境嘈杂,此地离官家驿馆又太远,才不得已暂宿一夜。
过了酉时,傅明昭便去准备朱砂米分,然而将军的房门一直紧紧闭着。
后腰上的钝痛提醒着他,只是这一次,温香的酮体越发分明,那女子回转过来,竟是薛妙的脸容。
仿佛看到那一双清纯闪动的大眼睛,带着懵懂的神色,更让他心火焚烧。
朱砂米分冲泡的冷水放在案头,陆蘅就坐在对面,伸过去触碰的手却僵在半空中。
薛妙的话回荡在脑海,她说过要替自己解毒戒除朱砂…
需要极其强大的忍耐力,才能克制此时难耐至极的欲念。
就在极度的痛苦中,陆蘅渐渐将手下移,满眼都变成薛妙的样子。
气息越加不稳,手上的动作亦跟着起伏。
不知过了多久,那种蚀骨腐心的情念并未得到纾解,反而更加难过。
“妙妙…”他陷入藤椅中去,浑身颤抖,“万莫让本王捉到你…”
混沌中,只听见从客房的窗台上猛地传来一声巨响,似乎是什么沉重的东西撞了上来。
黑影一闪就又坠了下去。
然后便是整个两层客栈里产生的骚动,脚步声、人语混杂地响起来。
只听门外有人高声呼喊,“坠楼了!快去请大夫!”
紧接着又被嘈杂的说话声盖了过去,“此地荒山野岭,上哪儿去寻大夫…”
一听到大夫两个字,陆蘅已经下意识地想起薛妙急诊救人时的场面,许久,他步态不稳地站起来。
门外的傅明昭就见将军忽然从里面走出来,脸色苍白,额头布满细汗,而桌案上那碗朱砂水却丝毫未动。
一步一步,走向二楼的栏杆。
连下多日的春雨没有停歇的意思,雨丝细密,隔着几丈的距离就看不清对面人的模样。
身体内的阳毒并未得到抑制,而仍在蠢蠢欲动。
人群忽然聚拢,似乎有人去到了现场中央,又被围观众人团团围住,只能看到黑压压的人头攒动。
应该是找到了大夫正在施救。
陆蘅紧紧握住栏杆,外衫褪去,夜风从他敞开的襟口灌下去。
有人匆匆跑过,口里说着,“那小大夫让去找两条硬木板,还有几块长布帛…”
声音远在一张之外,精准地飘入陆蘅耳中去。
原本只是随意听着,可这些话却让他猛地灵光一闪,想起了当初在醉花阴上,冯世子遇车祸时,薛妙也是用的如此处理手段!
傅明昭正在看热闹,就见将军突然双手一松,大步朝楼梯转身而下。
眼前的人群晃动,陆蘅双手紧紧攥住,步子沉沉再沉沉,微微有些迷离的凤眸里天地昏暗一色,唯有从人缝中看到的那个熟悉的瘦弱身影,亮了整片天光。
该有多么强大的克制力,他才能强迫自己安定下来。
此时的薛妙妙正在紧急抢救病人,冒着雨丝却浑然不觉。
本是借宿一晚,因为山路泥泞遇上大雨,便不得不耽搁了几日,方圆数里,只有这么一个宁章客栈。
是以入京的旅客都滞留在此处。
雨水从她脸颊上滑落,眉眼越发清晰坚定。
她正有条不紊地指点着,拿来颈托先护住颈椎,这场景如此熟悉,却又令陆蘅生出熟悉的悸动,每每她认真手术治病时的模样,仿佛带有致命的魔力,将他一点一滴都吸引过去…
好在客栈楼层不高,从二楼坠地大约有不到四米的高度,经检查,伤者是臀部着地,腰椎和下肢目前损伤较重。
过程中薛妙妙一直在和他谈话,从神情来看,并未伤及脑部,但坠楼是多发伤,病人如今浑身僵硬,又被她命令不许移动,只好乖乖躺在地上,带她迅速固定好骨折的患肢,这才教人平卧着抬回房间。
此时,店家竟然当真请来了毗邻镇上的郎中,薛妙妙处理完毕,剩下的伤情就交给了郎中。
人群在雨幕中逐渐散去,她独自一人,看到伤者无碍之后,才后知后觉地发现雨已经将自己淋湿透了。
将双手遮在头顶,薛妙妙瑟缩着身子,迅速往客栈的屋檐下跑去。
只是随着抬头的目光扫过来,她的步子却缓缓停了下来。
和自己一样的狼狈,男人的身形却依旧挺拔俊秀,不惧风雨摧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