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敬择乍然色变,正欲重振旗鼓,耳后忽传来飒飒马蹄声响,一人高声喝道:“唐门急报,唐门急报!”
林内打斗声为之一滞,众人侧目看去,一匹骏马四蹄翻飞,不及驻足,马上一名劲装少年翻身下地,阔步至唐敬择面前屈膝跪下,双手奉上一条纸笺。
唐敬择惊疑不定,探手拿过,打开看后,蓦然面如土色,慌忙向江寻云而去。
江寻云这边耳闻动静,亦跟那人收住攻势,静立一边,待唐敬择上前把纸笺呈来,过目之后,亦是怫然变色,盯向白玉的目光冷若玄冰。
白玉不解其意,一时只是站立不动,江寻云沉吟少顷,侧目向唐敬择道:“唐兄先行一步。”
唐敬择既心急火燎,又瞻前顾后:“那这边……”
江寻云冷脸:“快!”
唐敬择遭这一喝,意识到事态严重,愈发心如火焚,哪里还有半分犹豫,朝四周门人吩咐一声“保护盟主”之后,立刻上马扬鞭而去。
疾风飒飒,一卷一扬之间,满林又是落叶冲天,江寻云眸光轻转,改看向古树后默然而立的男人。日光如泄,丝丝缕缕照拂于他被面具、乱发遮掩的脸庞上,有如在那双黑如点漆的眼睛里镀上金光,令他整个人愈显坚毅、肃然。
“阁下跟东山居士是何关系?”风声鏦鏦,江寻云不藏不掖,单刀直入。
陈丑奴神情不动,一双眼睛亦波澜不起:“不认识。”
江寻云目光逼人:“‘乾坤一剑’,也不认识?”
陈丑奴照旧道:“不认识。”
江寻云扯唇冷笑,继而看向白玉,眸光幽深:“那这一位,总该认识了吧?”
陈丑奴眼神微动,缄默不语。江寻云道:“这位姑娘本属顾竟之徒,算起辈分,该称东山居士一声‘师爷’。可惜阴差阳错,明珠暗投,如今竟成魔教鹰爪。东山居士一生行侠仗义,嫉恶如仇,所创绝学‘乾坤一剑’亦为匡扶大道,洗濯乾坤。而今阁下握此一剑,不为天下除暴安良,反而滥施仁慈,助纣为虐,东山居士若泉下有知,恐怕难以安宁吧?”
江寻云行言至此,白玉那厢已然天惊地动,反而是当事人陈丑奴依旧面不改色,垂眸一瞥江寻云,漠声道:“与你何干?”
与你何干——
江寻云一愣,脸上险些挂将不住,一拢眉头,欲言又止。
面前男人如山屹立,硬生生高出自己一头之余,周身气息虽是敛而不发,亦丝毫不容人小觑。江寻云眼底晦暗,想要纵情发作,却又知此刻强攻难有胜算,再念及那张信笺上的内容,思来想去,一横心道:“愿阁下慎行,勿负先人之志!”
说罢,相继将两人审视一眼,拂袖而去。
埋伏在四周的唐门人紧随撤离,白玉一头雾水,尚自沉浸于那石破天惊的消息之中,等向陈丑奴看去之时,周遭已经一片岑寂。
“东……东山居士?”白玉喉咙发干,仍然难以置信。
居住在东屏小院的一幕幕纷至沓来,最后定格于巍巍苍松下那一块古朴寂静的墓碑。陈丑奴刻下的字深邃而工整,一笔一划,皆藏尽不舍,此刻回忆起来,亦清清楚楚,历历在目。
难道……
白玉惊心动魄,无法想象躺在那块墓碑之下的深山老叟,就是顾竟、赵弗的恩师——东山居士,更无法想象,陈丑奴,会是东山居士留在这世间的最后一个传人。
寂静之中,陈丑奴垂落眼睫,不置一词,阔步向前行去。
白玉一怔之下,本能追上:“喂——”甫一瞥见他冷淡眼眸,又心惊止言。
光影斑驳,他的脸庞被冰冷的白色面具遮盖,鬓边黑发随风拂过的,是一双抿得平直的唇。
他好像在生气?
白玉心里七上八下,一面愕然于他的身份,一面又困惑于他的反应。
两人一前一后,穿出茂林,走下山坡,白玉到底按捺不住,又试探喊道:“陈大哥?”
陈丑奴充耳不闻,浑然聋掉一般。白玉跟在后面,百思不解,默默把两人分别前的情形研究一遍后,心念一动。
嚓嚓脚步声穿在杂草丛生的山径上,斑驳光辉里,男人的背影高大而沉默。白玉收住脚步,掉头往另一方向走去。
陈丑奴脚下一顿,须臾之后,转身。
白玉扭头,看着身后跟上来的人,缓缓停下。
陈丑奴也顺势停下,垂臂立于一旁。
微风撩动他披散的长发,一缕青丝拂过眼前,遮去眸中光华。白玉定定看着,低声道:“你在生气吗?”
风止,发落,陈丑奴的眼睛重新出现在斑驳光熙里,沉寂如白浪卷过的海面。
他依旧静默不语。
白玉垂眸,站在微不可察的风中,片刻后,转身向山下行去。
陈丑奴继续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谁也不再找谁搭话。
***
返回三溪小苑时,日照很高,淙淙流水在阳光里泛着潋滟清波,红鲤游过粼粼白石,浮萍顺流而下。
许是不料白玉会去而复返,枝繁叶茂的小苑里微风悄寂,阒无人声,并无一人把手,两人相继施展轻功,踏过湛湛清溪,顺利穿苑而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