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瑶亦感叹,高家上位,真是天时地利人和。娄昭君是个好女人,将自己的一生、全族的性命都献给高欢,又绵延后代,在后方坐镇。高澄虽与母亲总有跨不过去的隔阂,但,也许他潜意识里,渴望的便是这样全心全意相托的女子。
高澄不语,步瑶亦不敢动,她心知高澄方才措辞间,又扯到了自己身上。侯景二易其主,慕容绍宗二易其主,高澄最恨便是背叛,他如何肯搂着一个二易其主的女人,还深陷其中。
“阿惠。”步瑶亲昵道。
“嗯?”
“我原本很慌,我现在忽然不慌了,能跟着你到军中,我很欢喜。”步瑶认真道。
“你欢喜?你是个没有心肝的,我从来也看不透你这狡猾的东西,不只是你,你那好哥哥、好弟妹连同那个怪人,我都一并要带走。”
嘴里敲打着她,耳畔却传来轻浅而绵匀的呼吸,步瑶也疲累至极,沉沉睡去。
战事打响,韩轨作为东魏派出的首位将领与侯景正面对峙。明城大学诸君被打包上了路,经过一段时间的牢狱生活,吴瞻已是满面惊慌,此刻他穿着车卒装束,走在步瑶、江一牧、姜中行三人的马车之后。
一路以来,连续行进,已是几日不见高澄,步瑶心知,此刻正是高澄最紧张的时刻。韩轨一路冲到颍川,用的是强攻,日夜不停,直到西魏援兵将至。高澄虽心知韩轨攻不下来,可听说他班师回邺,仍十分焦躁。
几日后,步瑶见到高澄,柔声劝慰:“宇文泰与侯景互相疑虑,并不能真的合事。阿惠,你勿急躁,不日便有消息了。”
高澄躁意稍霁,转而又酸道:“你倒很了解宇文黑獭,你怎知他二人不能成事。”
步瑶轻抚高澄脊背,“侯景自大,他见我们退兵,必以为你奈何不了他,这时候他就没有那样需要宇文泰的支持了,况且还有王思政那般老谋深算之人,这二人失去共同敌人,必不能相与。”
高澄将头埋进步瑶的颈窝,不知从何时起,她成了他的药,每当高氏特有的“躁郁症”发作之时,他便寻来步瑶,说说话,轻轻相拥,仿佛一切就真的好了。
不日,消息传来,侯景竟然归顺梁国了,留书宇文泰:“吾耻于与高澄雁行,安肯与大弟比肩?”宇文泰大怒,将授予侯景的官爵收回,自此,局势更加复杂了。
高澄心里为着慕容绍宗一事焦躁不已,迟迟做不了决断。高欢的死已然掩盖不住,高澄带着步瑶又回到邺城,一面举哀发丧,一面将火气撒在了皇帝元善见身上。皇帝极力配合,集文武于东堂,除了举哀三日,更封高王谥号献武王。此外,下诏加封高澄为大丞相、都督中外诸军事、大将军,并袭爵高欢,成为了新的渤海王。
这些日子,步瑶与这活阎王前所未有的亲近,自她每日被灌坐胎药,又屡屡同房之后,她已不再挣扎。只与姜中行几人默契定下了计划,她便专心陪伴高澄。高澄忧,她便开解;高澄怒,她便柔顺。待他终于见到步瑶因一盏蜂蜜乳茶掩口呕吐之时,他才算顺过了这口气,见到孝瓘也没那么生气了,对她却更霸道了几分。
高澄以大丞相身份行事,继承了高欢一切身份。他封慕容绍宗为燕郡公、东南道大行台,开拔伐侯景,高岳与潘乐为副手。高澄是个爽快人,不仅如此,甚至授予慕容绍宗开府之权,正如步瑶初见高澄时他的官职:开府仪同三司。开府之权只有三公或大将军才有,他们建立府署,自选僚属,这表明了高澄对于慕容绍宗的绝对支持与信任。
此次他仍旧麻痹侯景,先派韩轨,再派高岳,侯景连连大笑:“鲜卑小儿,尽派些个吃猪肠子的人,当我侯景是什么!老子打仗的时候你还吃奶呢!”直到冬日,侯景听闻高澄竟派了慕容绍宗来对付他,吓得他从虎皮大椅上一滑而下,“谁教他的?谁教他的?莫非高欢诈死?”
这一场大战打得极苦,整整从武定五年岁末,打到了武定六年春。慕容绍宗与侯景可谓棋逢对手,双方都极其谨慎小心,更何况侯景之外还有梁皇的援军。这场著名的大战以慕容绍宗对峙梁军而始,对手便是梁朝后来的皇帝萧渊明。
彼时,月明星稀,冷风扑簌簌撞着窗棂上的厚毡,高澄浣洗过的黑发半湿地散于榻间,他撩起眼皮,眼底含了几分媚色,沉沉笑道:“萧渊明是个不成事的?你连这个都知道?”
步瑶一面以细软棉麻帕拭着他的长发,一面不屑道:“他父亲萧懿乃梁皇萧衍胞兄,梁皇都做了多少年皇帝了,他生于富贵风流之地,其父为兰陵萧氏,其母又是陈郡袁氏,他什么也不需要懂。”
高澄眸中媚色更盛了几分,半明半昧的烛火下,有些妖冶的鬼魅,他懒懒道:“琅琊王氏、陈郡谢氏、陈郡袁氏、兰陵萧氏乃四大姓,这几家世代联姻,子弟中代有风流人物,你如何说他就是个不成事的?”
步瑶被他灼灼的目光盯得面色一红,也懒得理他最近这副春风荡漾的模样,小声道:“我就是知道,我还知道你与慕容将军商量了诈败,再诱敌深入的老套招式。”
高澄眸色又深了几分,“我好像没与你说过。”
步瑶明媚一笑,“我还知道侯景必猜出你们这招,广告将士,切不可穷追不舍。侯景怎么会叫得动梁军,这战事总要变成侯景与慕容将军正面对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