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这个做父亲的,岂能拉下脸去请教儿子?更何况秦韶口口声声地不许骋儿去长安,实是惹恼了他。
玉成先生摸摸胡子,道:“依老夫所见,世子接连所为均是大智慧之举。先有白磷箭照妖,后作贪玩畏惧之态惑敌,又能立誓安内,称病扰外,实非常人心智所能为。如无大经历者,便是有大才能者,方可如此。”
裕王脸色却未见轻松:“这孩子从前”
玉成先生也是府中旧人,知道世子秦绍一直都只是个普通少年,学问一般功夫一般,如今突然有这等心计,自然令裕王这个做父亲的感到惶恐。
“王爷休燥,少年人忽然开窍也是常事,况世子有惊世之能,乃王爷之幸,天下之幸。”玉成拱手祝贺,并不认为秦绍如此聪敏是件坏事。
尤其是在眼下这等时局中。
秦绍作为大秦唯一的嫡系子孙,如无意外便是那储君的不二人选,若无大智慧大才能者登上皇位,才是天下之祸。
裕王捏了捏袖子里的信纸,闭目长叹。
若真是裕王府世子有惊世之能,他岂会发愁!
“本王还是去沉香堂看看。”
沉香堂。
秦韶正窝在房里逗猫,瑞雪已经和她混熟,不但不再攻击她,还很喜欢抱着她的手指舔。
对外则说是世子昏睡过去,不许外人打扰。
她心里盘算,父王最迟明日,一定会来看她,到时她便将那场噩梦和盘托出,让父王与她联手,共同对抗逆贼。
这是她目前能想到的,最稳妥的法子。
不过裕王来得显然比她预料中的早,几句关怀后裕王便切入正题:“自那日通玄镜丢失,我儿好似长大了许多。”
秦韶神色微怔,父王远比她想象中的聪明敏锐。
“古人云,照镜能见古今,通玄镜也是镜,孩儿从中顿悟古今之博大艰难,所以”秦韶深吸一口气,正要告诉裕王,她预见到了未来十一年内的变化
“咚咚!”门外小厮急匆匆叩门:“启禀王爷,世子,容王四子求见!”
裕王蹙眉:“引他去大堂侯着便是。”
“王爷,容宿这次求见的是是咱们世子爷!”
秦韶立刻变色:“本世子昏睡不醒,如何求见,让他赶紧回去吧!”
她还不放心,拉开一角房门鬼鬼祟祟地嘱咐:“调靖卫来守住院子里外,可不能让那贼子闯进来!”
侍卫看了裕王一眼,裕王点点头。
秦韶听到里里外外的兵甲声,终于松了口气。
容宿贼子向来胆大心细,前世侄儿刚死,消息还没传回裕王府他便快马赶来渝州强闯裕王府,将她掳走,打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更是自此抢夺先机,一步步把她吃得死死的。
这次不让他如愿见到自己,鬼知道还要生出什么事来。
秦韶心有余悸地长出口气,才注意到裕王忽霁的神情,“父王,您笑什么?”
“我儿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模样,却独独对那名不见经传的容宿畏之如虎,岂非好笑?”
“那是父王您不知道,他”
“父王知道,”裕王打断她,“你装病就是为了不去长安。”
秦韶点头。
“这就好,你的身份委实不便去长安参与那些纷争。”
秦韶脸色微变,不受控地站了起来:“所以父王还是想把骋儿送去长安?”
她做了这么多,竟一点儿用都没有吗?
裕王见她变脸也站起来:“你既说已明鉴古今,就该知道,大秦嫡系血脉,不能断送在我的手上!”
第十章 症结
“哪怕骋儿会在长安送命?”秦韶问。
“绍儿,你到底想说什么?”裕王不答反问,他也不傻,秦韶都这么问了,他自然觉察出什么。
“为何你会如此笃定,骋儿去了长安就是死路一条?”
秦韶眨了眨眼:“父亲叫我读过许多史书,历来主少国疑的故事不少,孩儿担心骋儿年纪太幼,此去便是个活靶子任人宰割”
“不必说了”裕王竖起手掌,取出袖中信递给秦韶。
“陛下已经派人从长安来,即便是死,秦骋也必须给我死在长安。”他肃容道。
秦韶到喉头的话咽了回去。
她接过密信草草扫了一眼,果然发现了方昭然的名字。
同前世一样,皇帝发现容王派容宿来了渝州城,便火速派出自己的心腹方昭然。
可那又怎样,前世不还是被容宿移花接木换走了小侄儿?
尽管此时父王已经不再对容宿掉以轻心,她也除掉了喜儿这条线,但容宿心思诡变,难保不会再生出什么奸计。
想到容宿,秦韶的心突突直跳。
但望向裕王,她却没有坚持:“即便真要让方统领接走骋儿,父王也该做好万全的准备,容宿的手既然能伸到喜儿身上,就能伸到嫂嫂院里其他丫鬟的身上。”
裕王脸色缓和一些。
“放心吧,为父已经吩咐过,东和苑的人手均是王府的家生子,不会有问题。”
“是,”秦韶低头应了声,视线盯着茶盏。
父女二人陷入一片沉默。
裕王试图打破,便开口问:“你方才说,从镜中顿悟古今之博大艰难,是何等之博大艰难?”
秦韶饮下一口茶,方道:“凡说之难:非吾知之有以说之之难也,又非吾辩之能明吾意之难也,又非吾敢横失而能尽之难也,实是非明君上之意而难言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