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玉娟天真地笑笑:“我怕他们以后不准你再给我送饭了。”
于水生愣住。女孩三天水米未进,喉咙干哑得不像话,他将水递进去,她小小地抿了口:“能不能放首歌给我听?”
于水生的收音机里只有那卷牡丹亭的磁带,反复地不知放了多少遍,他按开收音机,那小调又回荡在寂静的走廊上。
“……你道翠生生出落的裙衫儿茜,艳晶晶花簪八宝瑱。可知我一生爱好是天然?
恰三春好处无人见,不提防沉鱼落雁鸟惊喧,则怕的羞花闭月花愁颤……”
乌玉娟听了两遍就会跟着哼了,她问:“牡丹亭讲了什么?”
于水生没念过书,不知道怎么把事讲明白,于是告诉她:“一个女人思念她喜欢的男人,死了。”
“然后呢?”
于水生笨拙地解释:“变成鬼,和那男人在一起了。”
乌玉娟眼睛眯成一道弯弯的月牙:“真好。”
“死了有什么好?”
“至少能和喜欢的男人的在一起。”她说,“不像我,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出去。”
于水生不说话了,她轻声说:“阿九哥,一个人太寂寞了,以后常来看看我吧。”
……
于水生值夜班,几乎天天晚上去她房门口,两人或是说说话,或是一起安静地听听曲,要是哪天他没去,那准是乌玉娟被带上去了。
她性子看似温顺,但要分人,在那些禽兽不如的东西面前,怎么打都学不会老实,因此客人点她的几率并不很高,一个星期两三次,可尽管这样,每次被人拖回来时也被折腾得不成人形。她刚回来的晚上,于水生是很不想去的,因为她总在房里哭,无论他在外面怎么喊她都没有应声。
坐在走廊听她哭一整晚,再硬的心都会碎掉。
从始至终,女孩只求他过一次报警,事后对这事绝口不提。
她性子坚韧如野草,只哭一晚,第二天又恢复到原本那天真仿佛没有一点心事的模样。
她缠着他用收音机放曲儿听,那是暗无天日生活里唯一的乐趣。
于水生每逢发了工资,总去二手音像店淘一些旧磁带,带来放给她听,乌玉娟最喜欢听的是牡丹亭,她爱那曲里讲述的故事。她也爱邓丽君,每逢她轻轻跟着唱时,那天籁般的音调总叫于水生觉得,如果她不是这样的命,而是站在万众瞩目的台上,一定也是让人挪不开眼、身披着光芒的存在。
今夜又是月圆,早些时候乌玉娟被从上面送了回来。于水生走进那道走廊,静幽幽什么声音都听不到。他手里拿着一捧院里采来的山百合,想哄她开心。可蹲在窗口敲了半天,里面也没人回应。
他急了,试探地喊:“娟娟?”
又一阵寂静过后,墙后响起的是一阵撕心裂肺的痛哭声,这哭声比往常来得更汹涌,夹杂着破碎的哑音。她几乎哭到失声,指甲在墙上抠出令人心悸的滋滋声,她像是质问,又像在单纯发泄,嘶吼地问道:“他们怎么能这么糟蹋人……”
于水生不知她经历了什么,但她每说一个字都像拿把锐刀子在他心口上剜,稀里哗啦潵了一地血。
“娟娟。”他沉默良久,开口叫她,“别哭了。”
他像是下了某种决心,哑着声音说:“别哭了,我带你走。”
第126章 依稀旧梦里(3) 野草恢复了生机
月亮像一张暗黄的人脸, 拿它那双黯然的眼,冷漠、嘲讽地看着人世间。
于水生拉着女孩拼命地奔跑,他混社会那些年, 不是没有过女人,但还是第一次,握着女人的手会有种难耐的心动。
乌玉娟的手很小, 也很凉, 握起来软软的一只,很难想象这样一双手的主人是怎样承受了那么多非人的苦难。
帝王宫开在郊外,占地很广, 乌玉娟身上有伤, 跟他跑出后院时已经上气不接下气了,可她硬撑着, 一句话都没说。她知道, 这是自己逃离这里唯一的机会,哪怕再疼, 她都得忍着。
“还走得动吗?”于水生停下来, 望着她那张已经惨白的面孔。
乌玉娟点点头:“我没事。”
前方是一片没有灯光落进的树林,于水生说:“穿过这里, 再跑一会就到围墙了,撑住。”
他话音刚落,整个帝王宫院里的外灯在一瞬间全部打开,身后传来嘈杂的人声和脚步声:“人跑了,快去追!通知前院的保安, 把门和墙边给我守住了!要让她跑了,老子弄死你们!”
“他们追来了。”乌玉娟回头看见晃晃的灯光,仿佛恶魔就在身后, 她腿上最后一点劲也用完了,任于水生怎么拉她都抬不起来。
于水生将她从地上扶起:“娟娟,很近了,再撑一会,一旦被他们抓住,你和我都得完蛋。”
乌玉娟咬牙,又和他跑了一段,身后的动静越来越大,探照灯几乎已经要照到他们的身影了,拖着她于水生也跑不快,她咬了咬牙,撇开他的手。
于水生停住脚步,回头看她。
“你快跑!”女孩因为恐惧肩膀止不住颤抖,但她仍然拼命地将男人往前推。
这时候当然要跑,但跑也是两个人一起跑,让女孩重新落入那群人手里,于水生不敢想会发生什么。他拉她起来:“一起。”
“我真的走不动了。”女孩惨淡一笑,“你是为了救我,我不能连累你被他们抓到,只要你跑了,我就还有机会,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