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无价。”
赵云今愣了下,随即又更妩媚地笑着:“我是你最重要的人?”
少年不语,沉默代表着是,她又问:“唯重要的?”
江易说:“不是。”
赵云今诧异,她问:“还有谁?你妈妈?你九叔?该不会是双喜吧?”
江易不答,牵起她的手,走在暴雨前闷热的春日街头。
他神情淡淡的,仰头看了看天空,快要黄昏了,远处天边的乌云散开了点,在霭色的天幕上,缓缓升起了抹惨白色的月亮印。
*
暴雨终至。
松川的雨已经下了整天,积水没过了路沿,涌上人行的甬路。
大街小巷都看不到人影,积雨云正渐渐挪到道香溪之隔的另座城市,电视上循环播放着香溪下游西河市淹水的新闻。
离丁晨凯前往西河已经过去了十多个小时,黑云沉沉压着,从早到晚世界都是灰蒙蒙片,叫人分不出时间,书房的钟声敲了十声,霍璋才惊觉——已经夜里十点了。傍晚六点钟后,他就与他们完全失去了联系。
孙玉斗和何通的电话都已关机,丁晨凯的号码则显示不在服务区。
霍璋静等了几个小时,再拨回去时依旧没人接听。
他想起去年乌玉媚手下那个叫金富源的人送老关回来,捧着盒轻飘飘的骨灰推到他面前:“霍二,该是你的东西你可以去碰去争,但不该是你的东西,你连看都看不得。”
他压低声音:“这是三太给你的提点,以后让你的人离小东山远点。”
暴雨夜的天空惊雷阵阵,霍璋的平静难以维系了,他拿起书桌上的座机,刚要拨通小东山的电话,手机上忽然打进来个陌生号码。
霍璋想了想,按了接听,对面是何通着急的声音:“霍先生,您救救丁晨凯吧——”
“三房的人说丁晨凯偷了三太的首饰,人抓进去好几个小时了,现在不知道情况怎么样了,他们不让我进去看他。”
“他做了什么?”
“我哪知道他干嘛了,我也不跟他在块啊。”何通急得快哭了,“可我寻思再怎么着丁晨凯也就是在园区逛了逛,三太今天连个面都没露,他上哪偷首饰啊?顶多偷几盒止咳糖浆几包止痛片,又不值钱……”
霍璋漂亮的瞳孔骤然缩紧:“丁晨凯去了小东山的哪里?”
“听说是什么研发楼的地下,我不清楚他到底拿了人家什么,但不管是什么也不至于这样,这肯定是三房在搞咱们,您可得救救晨凯……”
何通后面的话霍璋没再听清,他脑海中刹那涌进许多记忆的碎片。
“霍先生,我是丁晨凯,以后请多指教。”
“这世上不完美的人很多,但没几个能像您样,有最专业的医疗团队、护工和复健师,哪怕真的无法康复,您也可以装最好的义肢,坐最昂贵的轮椅,身边这么多保镖,哪怕您想爬山、想攀岩,他们也总能找到办法让您如履平地。可您显然没有觉得这是上天给你厚待。”
“霍先生,要向恐惧屈服吗?您的骄傲和尊严就这么不堪击?在磨难面前脆弱得像块玻璃。”
“生活本来就是要认真的,快乐也没有那么难,顿麻辣火锅,块甜巧克力,个风和日丽的好天气,人的快乐不就是从这些点滴平凡的东西里获取的吗?霍璋,你把自己架得太高了,站在云尖上,当然只能看到四周白茫茫的云雨,向下点,才是人该待在的大千世界。”
“我存在的意义——”
“——是为了守护世界。”
“我要娶斯嘉丽做老婆,您能办到吗?办不到的话我就去浪迹天涯卖羊肉串了。”
“霍璋,生日快乐。”
“我们是朋友,不是吗?”
“朋友,朋友……”霍璋嘴里反复咀嚼着这两个字,眼底蓦然泛起酸意。
窗外骤雨不停,他阵耳鸣,想起港口.交易几次差点被警方围捕,想起他反复叮咛不要靠近研发楼,但他转念,又想起曾经和丁晨凯在夜色下结伴看天上的月亮,霍璋从不觉得星月有多诗意,但那男人却能赋予切漆黑夜色以温柔。
种种切,在脑海交错着轮流回放,好与坏,真诚与虚伪,霍璋阵抑制不住的头痛。
除了警察,他想不到任何丁晨凯要这样做的理由。他咬着牙,两个字逼仄着从牙缝里钻出来:“骗子。”
那男人耀眼而清澈,似夜幕上永不缺席的月亮。
可再清明,都不是他的光。
“霍……霍先生?您能听到我的话吗?”
暴雨天信号不好,何通的话断断续续传过来,他不停地叫他,终于将霍璋的思绪从过往里拉回了现实。
潮意在屋里每个角落里悄然蔓延,霍璋双腿冰凉,漆黑的眸子里映着窗外无边的雨色。
他沉默了很久,开口时音调全然变成了从前霍璋的冷漠,他说:“自己犯的错,自己兜着。”
……
那夜的雨没有停过,书房里的台灯也直亮着。
霍璋在窗前看雨,脊背僵直,从黑夜坐到黎明,动都没有动过。
*
四年后。
霍璋望着对面的男人和他胸前的工作牌:“罗海警官,久仰。”
罗海笑了笑,换回警服以后,整个人仿佛脱胎换骨,从前的软弱气质消散无踪,留有的只剩平和与坚毅。他刚进来时,霍璋甚至没有第时间认出他来。他说:“还是叫我何通吧,罗海这个名字我已经很久没用了,听起来不太习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