舅母身上是那种淳朴女性以及知识分子独有的干净气息,跟桑渴接触过的任何一个人都不一样。桑渴默默地想,其实,舅舅舅母才应该是良人伴侣之间最好的状态,而不是小时候看的剧集亦或是童话书籍。
里面的东西,都是人为虚构,是皆大欢喜,是理想国度。
而现实呢?
现实是一切都显得那么残酷,不堪一击。
舅母年前刚生产完,体质也很虚,桑渴有时会冷不丁想起压根就没见过面的母亲,她已经很少想起父亲了,因为她觉得父亲的脸她就快彻底忘记,她可真是不孝。
但是母亲不一样,因为从未见过,所以才会有无限的可能。
说起来因果,生命轮回,真的很奇妙。
表弟降临的那一年,父亲一声不吭的丢下自己。
一段悲一段喜,哭完再笑,笑完再哭。
其实都没什么,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有时候她也会想,父亲会不会恨自己?
因为自己的降生,剥夺了他做丈夫的权利。
所以他才会用疾病,用痛苦,用永久的别离来惩罚自己。
那,又关裴行端什么事?
他不过就是年少在她生命里出现的一只远在天边,骄傲又惹眼的鹰。却时不时会放低姿态俯冲到她的窗边,展露漂亮华丽的黑羽。
她羡慕,她渴求。
但,她永远不能拥有。
因为骄傲的鹰会用尖锐的喙啄伤自己,用黑曜石般的瞳孔溺毙自己。
*
桑渴能感受到舅母心跳的律动,她的神情很平静,舅母说她害怕。
桑渴其实一点儿都不怕,又或者说,这几天跟那个人呆在一起,吃住睡觉,她那份关于先前的恐惧已经大多消散掉了。
他们所有人都以为是桑渴这样什么都不说是因为潜意识里在回避,但其实桑渴脑海清明的很。
那一帧帧,一声声,跟他呆在一起的时分。
从骨头到皮肉的痛感,其实一直都记得。
而那盒烤棉花糖,最后还是没能吃进嘴里。
桑渴时不时会回忆起离开小旅店的那天,那天天气是真的很好。
风吹在她的脸上,温柔又舒服。
对她连连表露好感的老板娘,双/峰深沟里夹着一张她从登记簿上临时撕下来的纸,上面写着她的联系方式。
很奇怪,桑渴从来不喜欢这类女人。
可是这个人却不一样,那个女人留着极短极短的头发,几乎露出了头皮。眼神时而妖娆时而又溢满温柔。
她冲桑渴笑得妩媚,舔着下唇,在她引导的目光下,不自觉就被吸引,以至于会慢慢将那张纸抽出来。
桑渴觉得,如果最初的最初,她遇见的女人是她亦或者是舅母,就好了。
这样她就不会觉得自卑也不会觉得抗拒,不会觉得所有女人都对她有偏见,她都得讨好,都得去让步,都得去跪下来道歉,而相反的却是满满的善意。
她说:“小妹妹。”
“欢迎下次光临。”女人嘴里叼着笔,接过那个人硬着脸递来的房卡。
她看着自己,咯吱咯吱地笑:“你真可爱,旁边这个男的随便。”
那会儿裴行端面色不善,他不屑于跟这种无聊的人争执,拉着自己就朝外走。
桑渴记得自己走出店门的那一刻扭头了,但是前台那儿就只剩下气宇轩昂的关二爷,而那个女人,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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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来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桑渴没再犯过病,也没有将Dawn认错过。
又去了几次FERRY,每次都是笑着进去再笑着出来,女孩子笑起来的模样一点都不比漫天的夕阳美景逊色。
Dawn不能时时陪伴她,他不在的时候,桑渴就乖乖巧巧窝在他的办公室的黑色大椅里,套着他的厚实呢绒外套,看书看得着了迷,有人进来都不知道。
就跟从前一样。
不过桑渴发现,最近医生的书架上,关于大学的书册变得更多了。
她虽说有些许抗拒,但还是忍不住翻阅。
她喜欢生物,虽然她物理不好,不过一门拖一门,经常亮红灯的科目跟次次高分的生物学科一比较起来,就会显得尤为难得。
她喜欢在生物课上被老师夸奖的时分,一直都记得。
“午安,小天使。”
Good afternoon, my dear little angel.
Dawn的声音忽然出现,从桑渴的右耳耳膜里过滤了一番,听起来尤为温柔,桑渴从书页里抬起头。
只见他的手里提着一盒刚刚烘焙好的泡芙,泡芙刚从烤箱里拿出来还热着,外皮散发出焦香,老远就能闻到,手里还有一杯温开水。
Dawn看见了桑渴手中的书,像是有心灵感应似的,倏地就抿唇笑了,他说:“小渴也在看书吗?好巧。”
“我最近参与了一场大型的考试,还挺隆重。”男人口吻寻常,就像是跟你谈论着吃饭睡觉那般的平常。
“可惜每天早出晚归都静不下心,想着改天去一趟图书馆。”
“我已经很多年没去过图书馆了。”
“有记忆的一次,还是在学校里。”
他侃侃而来,一边说,一边走近桑渴,将奶油泡芙还有温水放置在她的身前。
随着他走近,身上那股清幽的香气也变得愈加清晰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