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应她的是小花瓶呼出的一个鼻涕泡泡。
那张略带婴儿肥的脸上抿出一个极不显眼的梨涡,对着手指小声说着谁也听不懂的话:“坏须须,不浇水,渴渴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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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裔趁着这个功夫到殿外,寻到阁中的管事大丫鬟,依稀记得叫秋茗的,问昨夜是怎么回事。
秋茗看来同样敬畏容裔,不懂王爷话里的意思,语焉不详回了几句,容裔不耐道:“你只说昨晚我是如何过来的,而后又发生了什么?”
秋茗低头道:“昨夜王爷喝了些酒,过来便将奴婢们赶了出去,只留王妃在阁中,余下的……奴婢便不知晓了……”
容裔按了下眉心,又问:“可听到屋里有什么动静?”
秋茗脸上一红,不明白不近人情的王爷何时添了这种嗜好,支吾了两声,被容裔拿眼一瞪,才如实道:“隐约听见王妃娘娘的……哭声,不过王爷不许任何人进去……”
容裔沉默,心里恨骂:看看前一世的狗东西都办的什么事儿!
他当然不肯承认昨夜把人欺负哭的祸首是他,明明他是与云裳在一处的,只是早晨醒来不知出了什么岔子,才来到了这个世界。
对,必是这样!他对小花瓶疼还疼不过来,必不可能把她欺负哭。
容裔主观上竭力将自己与狗东西区分开来,自然,哄小花瓶开心的事不可借他人之手。不过在此之前,他先找来付六问了问此世的情况,得知婉太后与太子容玄贞还在朝中,与前世并无什么不同。
摄政王闻言便转着扳指乐了,所谓凌迟,不就是一刀不够解气,反反复复折磨犯人么。逼宫这回事,一回生二回熟,上回是华年动的手,正好,他还没亲手为小花瓶报这一剑之仇。
他急召折寓兰入府,旁敲侧击几句,问出了眼下朝中形势,吩咐几件事下去,要他好做准备。
折寓兰还是经年不变的一身碧衣风流,听闻这突兀而事关重大的指令,有些意外,但依旧应诺。
反而容裔瞧着折寓兰此时尚未稀疏的一头油缎头发,沉默了片刻,头一次反省自己是不是拿手下当驴使,压榨得太过份了……
“爷,您还有什么吩咐?”折寓兰躬身问。
“嗯……看在你这么勤勉的份儿上,罢了,这张小白脸就给你留着吧。”
“?”折寓兰一头雾水,不过一日没见而已,他觉得王爷似乎变了有些奇怪。
细究怪在何处,大抵便是王爷举手投足间不再有那种逼人的戾气,连语气都平和了几分。
折寓兰心虽不解,碍于积威未敢深究,三步一回头地疑惑而去。
容裔随即折返回清翡阁,适逢为小花瓶更衣后的夏竹来禀,“王爷,王妃娘娘她……不肯吃饭。”
容裔听了微叹,这是被吓着了,轻车熟路地挥手:“无妨,哄人吃饭我在行。”
——没想到他引以为傲的手段失灵了。
小花瓶换了身糯红缭绫绣白凤的衣裙,面无表情坐在珍馐满列的食案前,任凭容裔吃了一大碗饭,依旧稳稳当当坐着,筷子都没碰一下。
“……怎么不学我了?”容裔罕见地有些犯傻,关键是他为了引逗小花瓶胃口,故意试了许多菜,以至于这会儿有点,撑得慌。
而对方如同一只骄傲的小孔雀,根本不领情。
虽然小花瓶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容裔总疑心她看他的眼神,像在看着一个憨憨。
连夏竹都看不下去,腹诽王爷这是几日没吃饭了,口中说着来哄王妃,怎么坐下后只顾自己吃得香甜,这是在馋谁还是气谁?
“王爷,”夏竹斟酌道,“要不您歇一歇?由奴婢来吧,娘娘虽不吃饭,各式糖水却是爱喝的,奴婢不会饿坏了娘娘。”
容裔听后目光一动,点头起身,居高临下瞧了小姑娘一眼,忍不住在她秀气的鼻子上轻刮一下,风风火火地离开。
他前脚一走,小花瓶的肩膀可见地松塌下去,眨了眨眼,笨拙地从案边起身攀到窗沿,痴痴望着那人颀长的背影不见了,落寞地把下巴担在手臂上。
夏竹在旁瞧着,她总以为姑娘心里虽不明白,本能是怕着王爷的,可见姑娘望眼欲穿的次数多了,夏竹又疑心姑娘其实对王爷有些依赖,舍不得他走——至于这依赖与好感又是何处来的,她又想不明白了。
一个痴子的世界,便好似一只封闭的蝶蛹,不是谁人都能了解,也不是谁人都有耐心愿意去了解的。
“姑娘,您给奴婢们一个盼想吧,您何时才能化茧成蝶呢?”
回应夏竹的照例是良久的沉默,女子歪头注视插瓶中的兰蕙,眼中除了零星花色,一无所有。
【小糖人】
那厢容裔命付六找来两个卖糖人的手艺人。
二者一老一壮,俱着粗布短褐,讨生计的手艺人生平头一回进高门深院,不知自己冲撞了哪路神仙,吓得跪倒叩头。
付六看一眼神情高深莫测的主子,干咳道:“你们不必怕,找你们来并无别事,只是……”
只是什么呢?容裔没说,付六也猜不到,从他跟着王爷起,就没见王爷与平头百姓打过交道,总不会是专程让他们来做糖人吧。
结果还真是,容裔问了糖人的几种样式,命二人选那仕女图样的往精巧了做,听得付六一愣一愣的,两个卖糖人的也一愣一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