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答案来得理所应当又在意料之中,顾光霁并未理会她后半句刻意撇清关系的疑惑,浓密纤长的睫羽微微一颤,缓缓垂眸望向手边平静古朴的雪白长剑。
先前他心下多少生出过几分犹豫与莫名的冲动,甚至有意让蔺妤伸手触上长恨剑身,以试探长恨究竟是否对她有着异于常人的反应与感应。不过,这个念头只在心下疯长了短短一瞬,便被一阵后知后觉的抵触与不虞冲刷了个干净。
长恨剑是她留给他唯一的念想,在这五百年流逝的岁月中,早已无形之中演化为她当年口中那句“代替她陪伴他”的寄托。又岂是旁人碰得的?
但却又有一道声音自身体深处不间断地告诫着他,万万不得小瞧此次异状,也不可因一时的执念与情绪妨碍正事。因此,两相权衡之下,他最终寻得了平衡,转而以长恨剑意查探蔺妤的身份。
自步入大乘期以来,但凡是心绪无波无澜的时刻,他对于剑意的掌控与凝练皆已达到举世巅峰的水准,将浓郁的剑意无声无息地逸散开且避免合体期修士的察觉于他而言,不过是手到擒来之事。
早在面前姿容秀美、殊丽无双的女人步入议事厅之时,属于长恨的剑意便已悄无声息地交织成一张细密的网,肆意地充盈着整片空间,绝无可能留下令她逃脱的半点可能。按照常理,若她当真与长恨存在关联,早在她来到他身前落座之前,他便应当感知到异样。
可他的希望却落了空。
口中那些听起来极为突兀的问话,他其实并未抱有多少得到回应的期待,不过是想要给自己一个等待再久几分的理由罢了。
然而这一次,直到此刻,长恨却当真再无半点动静。
顾光霁心下涩然一笑。
蔺妤与她如何有可能相识?这一点,他心下早已了然。只是,长恨五百年来唯一一次异动,却也是令他无可忽略又欣喜若狂的事实。
可若是蔺妤与她本不相关,这其中的缘由又应当如何解释?
此生头一次,顾光霁心下竟生出几分酸涩疼痛的茫然之感。
早在得知当年真相的那一刻,他回首恍然间才明白,随奚景舟一同在千行崖闭关之时,白衣宗主偶然间望向他时,清润眸光之中那难以察觉的涩然与复杂。
那一瞬,他的目光几乎穿透涌动浓稠的云雾回到她携着青焰魔岩归来之际,唇畔若有似无昳丽如初的笑靥。
顾光霁从未怀疑,奚景舟定然知晓关于青焰魔岩的真相。
可在那三年之中,他日复一日从未掩饰追寻的真实,奚景舟却从未向他提及。
原来,她与奚景舟之间,早已在他不知情之时,便无声而默契地强硬剥夺了他了解一切的权利。而他,却也不发一言地遵守着与她之间的约定。
她不想让他知道的,他便只作不知。她希望他重修无情道,他便努力地闭关稳固境界。
当那罪恶而猩红的夜色在本就为数不多的人心下淡忘之际,他曾经消失在天下人视野之中的空白也逐渐被声名鹊起寸寸填补,他失位的时光逐渐流传为朦胧而神秘的传闻,无人得知他决然离去之时的心动与不道,也无人知晓他艰难回程之时的灰败与死寂。
众人只知他是千年一遇的剑道天才,是青玄宗第二个公羽若,是整片五洲大陆首位无情道大成的剑仙,半步飞升,实力莫测,孤高远尘,皎然如月。
只有他了然,那曾崩裂破碎的道心,哪怕花费上千个日夜悉心地粘合,却依旧无法掩盖那蛛网般密布的裂痕。
他早已回不去了。
这个名字在他漫长的生命之中留下短暂的痕迹,不经意地停留,却再也难以磨灭,逐渐在流逝的光阴之中生根发芽,生长处刺人的藤蔓将他一颗心死死纠缠收紧。
“你遇险那一日,它曾有感应,并指引我前去救你。”
勉强将心口沸腾直欲暴涌而出的纷乱思绪压抑回沉寂干涸的心房,顾光霁话音微顿,艰难哑声道,“你可知道,是何原因?”
温萝指尖拢了拢垂落席间的裙摆,抬起乌润潋滟的双眸瞧着他。
顾光霁向来是风光霁月,高山仰止一般不可近亵的人物,随着时光流转与实力的与日俱增,如今早已被整个修仙界奉若神明。
如今他这般开口,已算得上他自百年前横空出世以来,面对旁人之时最为卑微狼狈的姿态。
显然,他是真的在意。
他是真的很在意那个五百年前无边月色之下香消玉殒的明艳少女,在意那个一心为他的实力不济却如斯勇敢的无人得知的妻子。
温萝心下略有几分复杂地一叹。
只是,属于缪馨儿的故事早已告一段落,那段悲戚的尘封过往,也早已该随着时光的流逝而逸散入虚空。
许多时候,已成定局的故事哪怕伤感遗憾,停留在原地却也是最好的结局,即便不受任务限制,她也绝无贸然认领缪馨儿身份的心思。
那只会画蛇添足,徒生烦恼。
温萝佯装不知他心下震荡的思绪,细而弯的长眉轻轻皱起,似是困惑似是回忆,半晌才试探着分析道:“或许长恨剑指引你来寻的并非是我,而是南门星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