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出事的消息是裴适之传出来的,他身为神武帝的近身臣子,一旦被人得知私自传递消息,立刻就是灭门之灾。裴寂停顿一下,含糊了过去:“我自有门路。殿下半个多时辰前离开了公主府,至今却还没回宫,陛下正命人满城寻找,所幸我今天恰好也在公主府,殿下临走时我觉得不对,所以让郭锻悄悄跟着照应,只是如今也联络不上郭锻,到底也不知道殿下究竟去了那里。子墨,殿下如今对宫里的情形全然不知,万一回去后说的话与圣人知道的对不上,那就棘手了,你千万求赵骠骑抢在前面,好歹提点殿下一二!”
崔白紧皱眉头,点了点头:“好,我去想办法!”
“我去寻英国公和刘公,请他们立刻进宫照应,”裴寂迈出门槛,翻身上马,“但愿一切顺利,否则……”
后面的话他没说,只加上一鞭,急急地奔了出去,崔白叹了口气,跟着也翻身上马,往皇城的方向赶去。
半晌,崔纨从书房走出来,望着裴寂的背影,向母亲卢氏说道:“阿娘,我听哥哥说,裴寂好像养着个外室?”
崔家有意结亲之后,也没有瞒着崔纨,是以今天听说裴寂寻上门来,崔纨便同着母亲躲在书房里,悄悄窥看。因着裴寂与崔白是多年好友,所以崔纨早就见过他,对他也算熟悉,只不过从前裴寂只是兄长的密友,如今突然成了可能的婚嫁对象,此时再看他,崔纨的观感自然跟从前不一样。
更何况前两天崔白特意跟她说了沈青葙的事,崔纨思忖着大约哥哥是不太赞同这桩亲事,故而此时也是思来想去,难以抉择。
“一个外室而已,不算什么大事,”卢氏并不在意,道,“若是定下了亲事,就跟他家里提一句,打发了就行,十七娘,但从人物来看,你觉得行不行?”
单论人物,崔纨其实是满意的,但有这么一档子事,总让她觉得心里不痛快,微微嘟起了嘴:“我听哥哥说,裴寂似乎对那个外室很是放在心上,阿娘,我好端端的,做什么要找他?”
“真要是放在心上,就不会只是个外室。”卢氏拍拍她,以示安慰,“裴寂人物家世都是一等一,像他这个年龄,许多人连婢生子都弄出好几个了,他倒是从没传出来过这些事,无非一个外室,真要是成亲的话,把人打发走了就行,比婢妾更容易对付。况且裴家还有一个绝好的好处,他家家规定下,除非四十无子,否则是不能纳妾的,只这一条,你嫁过去以后,不知道省了多少心。”
“我还听说,长乐公主对他有意呢,”崔纨还是觉得不放心,道,“听哥哥平日里说起来,好像他也常跟公主走动,说不定他心里存着当驸马的念头呢!”
“长安的世家子弟有几个愿意做驸马?”卢氏笑道,“好端端的,要给公主做小伏低,不像是娶妻,倒像是入赘了!再说以公主的性子,真要是有意招他,早就定下了,你放心吧,这一桩肯定是不可能的。”
“那,”崔纨低着头,半晌才道,“阿娘,等我再问问哥哥,到时候再说吧。”
永兴坊中。
郭锻离去之后,杜忠思从后墙翻进酒家,又趁人不备跃上二楼,刚在郭锻定好的雅间里坐下没多久,外面突然一阵喧嚷,跟着又突然安静,杜忠思便知道,应该是追查到这里来了,连忙拿起桌上的酒壶灌了大半壶,又往身上洒了些酒,把桌上的吃食各样都动了些,刚刚弄完,李肃便已经推开门,看见他时满面含笑,道:“还真是杜节度呀!”
“李内侍,”杜忠思连忙起身,打着酒嗝笑了起来,“什么风把你吹来了?快坐下喝一杯!”
“改日再领杜节度赐酒,”李肃笑嘻嘻说道,“如今陛下急召杜节度觐见,杜节度快跟我走吧。”
“行,等我把账结了。”杜忠思笑着丢下一串钱,故意做出醉酒的模样,摇摇摆摆走到李肃跟前,压低了声音,“李内侍,陛下为着什么事突然召见我?”
他说着话,袖子底下便递了一个装着小金锭的荷包过去,李肃不动声色收了,笑道:“陛下吩咐得急,我也不大清楚怎么回事,等到了就知道。”
杜忠思知道他是惠妃的心腹,钱收了,消息却是不会透给他的,便也只笑着跟他出了酒家,遥遥望见坊门处车马辐辏,却是张登仙同着应琏,也刚刚出去。
杜忠思跟在李肃身边慢慢往前走,余光里灰影子一晃,郭锻混在看热闹的人丛里,趁人不备匆匆离去。
几刻钟后,应琏在东宫正门嘉德门前下了车辇,四下一望,值守的军士和宦官都是面色肃然,亦且沿途还时不时能看见紫宸殿的人,应琏心里一紧,问道:“圣人亲自来了这里?”
“是。”张登仙知道身边多有耳目,并不敢跟他多说,只道,“殿下快些进去吧,陛下等了有一阵子了。”
应琏急急思忖着,快步向明德殿走去,还没到门前,先看见院中横着一具尸体,服色却像是东宫的宦官,应琏一颗心突突地跳了起来,紧走几步上了台阶,立刻看见杨合昭跪在地上,杨万仞瘫在边上,神武帝高坐正中,面无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