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栈二楼, 走廊尽头一个不起眼的客房里。华镜躺在榻上,盯着站在窗台上梳毛的乌鸦。
乌鸦啄了啄左边翅膀,掉下数根鸟毛, 它“嘎”地一声, 像在哀嚎, 口吐人言:“君上,我想回魔界!”
“下来。你妨碍到我看风景了,想回去就跳明灭海。”君销骨摆摆手。
所谓风景就是客栈背阳一侧的街道,这小镇人烟稀少,于是只有稀稀落落的几间房屋。
君销骨和阿渡从明灭海的海眼偷偷潜入修仙界, 但走错边了。原本该从北境上岸, 结果来到杳无灵气的世俗界。
他是无所谓,苦了阿渡。这只乌鸦需要魔气滋养,皮毛才会光滑如镜。且他不爱化人形,变回乌鸦又会发现黯淡的毛色,痛苦并快乐。
等阿渡滚开了, 他满意地盯着路过的凡人, 像看蝼蚁般欣赏了一会儿, 才转向华镜, 招了招手,一团一直浮在她额头上方的黑气遁回掌心。
魔界的生物听他差遣, 魔气也不例外。君销骨看似赏景,实则把华镜在衡武门的经历看了遍。
华镜的魂魄有“两个”, 一虚一实。实是她今生, 虚是前世。
君销骨看不了她的前世,但华镜并无隐瞒,她实话实说, 是君销骨给她晦真镜,让她得以看见当年的真相,后来投身魔界,若不是天命之女楚月西,她早已杀了风一愚,君销骨也能一统三界了。
“你的提议我答应了。”君销骨托着下巴,咧开嘴唇痞笑,“我相信你说的是真的,我帮你不为别的,就因为咱俩投缘,我看你顺眼。”
华镜:“……”
上辈子他也这么说。
“君上,先给我些魔气吧。”华镜需要恢复。
“你要找那什么风一愚的分神,不得潜入那三个道修宗门?你眼下体内魔气稀薄,就算是踏虚境,不靠近仔细瞧也瞧不出你是人是魔。正好混进那什么,步,步天节?”君销骨牙齿咬着左边下唇,不爽,“修士就喜欢过奇奇怪怪的节,记都记不住。”
华镜倒没想到这点。说到底她是魔修,体内没魔气就没安全感。
“魔气稀薄,受伤会梦见心魔。”华镜低声道。
“心魔打退不就得了,有什么好怕,你不是有灵力?像你这样灵力和魔气同时在体内而不打架的人万中无一。说不定还能飞升——”君销骨仰面哈哈大笑,露出嗓子眼,“笑死我了,你要真能飞升,上界不得疯了!”
阿渡:“君上,她会被拖回魔界的。”
君销骨的笑声渐渐小了,瞪阿渡一眼,“用不着你提醒我这辈子都无法离开魔界。”
阿渡缩了缩脖子,默默抬起翅膀挡住脑袋。
“反正随你便,要魔气我也有,我这人什么没有,魔气最多。”
君销骨摸出一把兽骨做的躺椅,往上一靠,阖眼即睡。
这是个信号,君大爷要睡了,谁也不准吵。
阿渡蹦蹦跳跳,十分熟练,不发出任何声响,停在华镜对面,找了个好观察她的位置。
华镜以为君销骨是一个人到修仙界来,想不到还带了又能当信使又能当打手的阿渡。
他自小跟着君销骨,唯君命是从。华镜与他也是旧相识。
君销骨随性,阿渡对华镜还处于“观察二五仔”状态。
若要魔气,她不必愁,若她不方便动手,阿渡也是个好支使的对象。
想到这,华镜对他展颜一笑。
阿渡:“……”
笑容很友好但就是哪里怪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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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镜本就了解这两人,相处下来甚是愉快。阿渡也放下了戒心,“阿镜阿镜”喊得很亲热。
此地没有灵气,华镜靠丹药调养身体,梦里再遇到心魔就靠阿渡唤醒。休息了十数日日便决定上路。
这里收不到纸鹤。华镜猜测李观棋和楚月西已上路了,即便因她耽误了些时日,衡武门也得有弟子闯天门,否则颜面尽失。
她得到有灵气的地域才能用纸鹤。
华镜买下一匹马,佯装凡人赶路。君销骨单独骑一匹,就是阿渡牵着的黑马,名唤冰轮。那是魔物,君大爷出行专用座驾,阿渡没了马都不能没。
按理说,这么嚣张被任何修士看见都会暴露行踪。但君销骨的魔君身份只有楚月西能揭开,其他人就算凑到眼前也发现不了。
阿渡站在他肩膀上,冰轮驰腾,君销骨亦一身黑衣,怎么看都不是好人。
原来他这时候就很嚣张了,一如既往的嚣张。华镜握着缰绳,轻轻地“驾”了声。
但她的马害怕冰轮,夹紧马腿的怕。勉强上路了,始终保持距离。
动物都有趋利避害的天性。
怎么就李观棋没有?
到了荒原或密林,华镜便舍弃马匹,御剑而行。君销骨的坐骑可快可慢,快起来和她御剑速度不相上下。
到了。华镜远远看见一座城池,隔着一条河。这条河就是分界线,过了河,她便感觉到充沛的灵气。
君大爷下马,阿渡化形,牵着马。
华镜站在河这边,看君销骨很讲究地等来船夫,丢过去一块银子,船夫脸上露出和店小二一模一样的神情,热情地招呼他上船。
然后君大爷站在船头欣赏风景,非花半个时辰渡河。
华镜不知不觉双手环胸,心叹还是这副德性啊。不,从来都这副德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