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当一声裂竹之声,竹床垮了!
“二哥哥!二哥哥!”一声低唤自壁板后传来,带着急切之意。
张居正猝然醒来,惊而坐起,忽而身子一歪,差点滑到。缓了好一会儿,才发现梦是假的,竹床断腿了是真的。
“二哥哥,救我!”
他愣了好一会儿,见隔板之后光影乱晃,忽明忽暗,确认自己不曾幻听,她真的在呼喊自己。
隔板门上的门栓被抽掉了,咔嚓一响,张居正忙起身探望,就见少女手足无措地站在角落里,隐隐有水波在眼眶里盈动,“我弄坏了……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惊慌无助的模样,一下子揪住了他的心。张居正瞬间清醒过来,拉着她的手问:“你怎么了?做噩梦了?被什么吓到了?”
黛玉红着脸,垂眸指了指床上,张居正抬眸看去,鹅黄色的被单上,洇开了一片刺目的红痕,像初绽的石榴花。
张居正满目忧色,将她上下查看了一番,“你受伤了?怎么弄的?”
“我来癸水了,第一次,没防备着……”黛玉见他不懂,犹豫半晌才声若蚊蚋地解释,“我需要针线、棉花、布条……”
她在屋中踟蹰了许久,与其大半夜做贼似的,跑去东屋打扰赵婶子。还不如求助张居正,反正在他面前丢脸,自己是一点儿也不怕的。
张居正后知后觉地会过意来,登时脸耳飞红,几乎是凭着本能,去消解所有令她不安的源头。
先是将自己外袍披在她身上,转身开了衣柜,找出一件还未上身的新棉衣,抄起抽屉里的裁纸刀,唰唰几声划开,将里面的棉花倒在桌上。
“这些够不够?”
黛玉忙道:“够了!”见他把好好的衣裳横七竖八地裁开,以后都不好补了,不由嗔怪道,“哪有你这样糟蹋衣裳的。”
“没事,都给你用。”张居正憨笑了一下,又去给她找针线去了,“棉线有,剪刀被弟弟借走还未还,只有裁纸刀,针是缝被角的大针,你看行吗?”
“勉强可以。”黛玉正低头做女工,偏被他移灯过来看着,羞恼地转过身道,“你去睡觉,不可以看我。”
“好。”张居正笑了笑,伸手在她头上抚了抚,“玉儿妹妹长大了啊!”
“闭嘴,快走啦!”黛玉红着脸嗔道。
“我关上柜门就走!”张居正在屋子里收拾了一下,拿了几部函套书进了里间。
黛玉扣上门栓,处理好一切后,正在发愁要怎么处理床单的时,谁知抬眼一看,那人趁她不注意,已把床铺给她换新了。
难不成他还要为这个顶锅?总不能说自己痔疮犯了吧?
“你把褥子藏哪里去了?”黛玉拉开门栓,就见里头的竹床断了一条腿,张居正试图用书本摞成砖,将那竹床给撑起来。
可书本毕竟不是砖头,摞在一起又不结实,屡次垮塌。
“你的褥子……不用担心,明儿我再悄悄烧了,给你新铺的是一样花色的,没人记得少了一条。”张居正解释完,又无奈回头道:“竹床榻了,只能打地铺了。”
“那怎么行?”黛玉意识到唯一的解决办法,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轻颤,手指下意识揪紧了裙摆,“地上寒凉侵骨,还下了雨,潮湿得很,将来得风湿痹症可是大麻烦。”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睡床上吧……你我各守一边便是。”话甫出口,她脸颊已烧得滚烫,慌忙垂下眼帘。
昏黄的灯光跳跃在少年的脸上,映出眼底的愕然与一丝猝不及防的亮光。他喉结滚动了一下,目光撞上少女低垂的眼睫,像受惊的蝶翼般微微颤动。
夜风送来泥土混合青草的湿润气息,还有远处池塘隐隐的蛙鸣,而屋中唯有一片沉默。
“这、这于礼不合……”张居正讷讷道,声音干涩。
他走向书柜旁的书案,拉开椅子,双臂交叠放在桌上作枕,将头埋进去,淡笑道:“我趴在桌上睡一晚也行。”
黛玉望着少年清瘦的背影,心头酸涩翻涌。自己方才的狼狈与无措,被他无声的担当和细致的呵护,悄然抚平。此刻见他宁愿委屈自己,趴在冷硬的桌上,这份体贴,让她心头又暖又疼。
“不行!”黛玉抬起眼,眸中水光潋滟,带着一丝羞怯与坚持,“隔板已经打开,你的床也塌了,即便你要伏案而眠,那你我也是孤男寡女同处一室。睡不睡一张床,明早打开门,一样没有分别。而况你为主,我是客,你为我解决了麻烦,若再受了寒气,教我于心何安?”她的话语轻柔,如同春水潺湲,徐徐漫过柳岸。
沉默在狭小的室内蔓延,唯有灯芯偶尔发出细微的哔剥声。
黛玉径直走到架子床边,钻进帐子,掀被坐了进去,又往里挪了挪,伸手在床上拍了拍。
少女执拗而柔美的脸庞,击溃了张居正最后一丝理性的克制,他踟蹰了许久,还是拎起枕头,夹起被子,慢慢踱到床边。
与她隔着半臂宽的间距,将自己的被子铺在床外侧,动作带着刻意的迟缓,仿佛在厘定两人之间无形的楚河汉界。
油灯被张居正轻轻吹熄,黑暗瞬间温柔地将架子床笼罩。二人并头躺下,双双僵硬地平卧着,中间那道半尺的距离,仿佛无可逾越的深渊。
彼此的呼吸声在寂静的夜里,被无限放大,清晰可闻,带着各自擂鼓般的心跳。
窗外,雨后的虫鸣复又清晰起来,池塘的蟾蜍叫得正欢,远处不知谁家的婴儿啼哭遥遥传来,更添夜的幽深。
檐下的水滴,依旧不紧不慢地敲打着瓦当、铜盆,叮咚,叮咚,每一声都像敲在紧绷的心弦上。
“来癸水……会不会很疼?”毕竟流了那么多血。
黑暗中,张居正的声音冷不丁响起,带着几分小心翼翼,打破了那令人窒息的沉默。他于枕头上微微侧过头,朝向黛玉的方向。
“略有一些不适,已经好些了,不是所有人都会疼的。”她轻声应道,一张小脸更深地埋进柔软的被子里,鼻息间全是皂角混合着阳光的干净气息,那是他亲手为她换上的被褥。
沉默了一会儿,见那头又没有了声音,黛玉忍不住开口问,“是你家八弟一直在哭吗?为何哄不好?”
张居正顿了顿,反问道:“你从前,没听过这样的声音吗?”
黛玉摇头,又意识到他看不见,小声道:“我家又没有婴儿,怎么会听过。”
“呃……反正睡不着,咱们点灯夜话吧。”张居正坐起身来,将油灯点燃,稍稍剔亮了一点。
又下床拿了一个梳具匣子当做炕桌,摆在“楚河汉界”中,将油灯移了过去。
黛玉也爬了起来,将枕头倒竖着当做靠背,轻轻地靠在床柱上,昏黄的微光慢慢流泻进来,在床帐上投下两个人交错的影子。
她下意识捋了捋略显蓬乱的头发,转眼见那张被火光映亮的俊颜,缓缓靠拢过来。少年的眼神透着专注的、深情的光,无端带起一种朦胧暧昧的氛围。
“你要干什么……”黛玉狐疑地看了他一眼,稍稍后仰了几分。
张居正笑了两声,喉结微抖,“我心动难耐……想,想为你梳头。”说着从梳具匣的小抽屉里,取出了一枚桃木梳。
黛玉不由想起在开封那会子,他帮自己梳小辫的事,放心地背过身去。
结果张居正却道:“又不是帮你挽发髻,你背对着我做什么。”
“哦,”黛玉又扭脸过来,“请吧!”
张居正拿起梳子,动作轻柔地为她梳通头发,看似认真仔细,实则早已心猿意马,他指腹微微颤着,仿佛触碰的不是发丝,而是一瀑流云。梳齿沉入乌云海中,如同在天幕游弋的小船,涟漪却在他心间层叠荡漾,久久不能平复。
桃木梳一路下行至发稍,木齿被几缕细丝缠住,黛玉不禁轻“嘶”了一下。张居正手下一滞,忙道:“抱歉!”
他低头垂眼,小心将发丝解开,不由自主地臆想,在他指间缠绕的并非是青丝,而是月老的红线。
少女纤细莹润的颈项,呈现出柔美的弧度,竟引得他目光漂移,如痴如醉。再往上看,是姑娘微扬的嘴角,隐现的梨涡,宛若蜜酿之源,泛着清甜的甘芳。
张居正心头霎时如汤如沸,一股灼热之气竟直冲脑门。
黛玉见他发呆,轻咳了一声,他忙强摄心神,梳齿终于又缓缓滑落。只是梳齿每一次在发间起伏,都牵动着自己的心跳。
怪不得淡泊名利的陶渊明,都能写出“愿在发而为泽”的情痴绝句。少女的青丝,早已悄无声息地,缠缚住自己的心魂。
终于梳毕,他轻轻搁下桃木梳,手指悄然蜷起,试图拢住梳齿间最后一丝微温,也拢住那缕缠绕不息的香气。
“多谢。”黛玉抬手将长发撩到肩后,又听到不绝如缕的婴啼,蹙眉道:“这孩子怎么老哭呢?嗓子会哭哑的。”
张居正嘴角轻轻扬起,俊俏的脸上浮现出不易察觉的赧然,话音里带着难以抑制的笑意,悄声道:“春夜之声,缠绵有情,你听到的不过是猫儿叫欢,雄虫叫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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