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遗憾的不是生离死别,而是当时的她,未读懂他眼底的微澜,不仅有丧母之痛,还有对她的深深眷恋。一念迟疑,终身错过。
暌隔经年,再启真心,空留青梅微雨在心底萦回,丝丝缕缕,浸透肺腑。
“你其实与她父亲长得并不像,但我也不知为何,就觉得你们像是同一种人。年少才高、谦和有礼,责任心重。也怪不得林姐儿会倾心于你。”
毛太妃徐徐收了泪意,眉眼在烛光下盈盈闪动,好似缭绕着淡淡的愁云。
她向张居正叙说了自己又甜又涩的青梅岁月,更多的是遗憾与无奈。
最终,毛太妃同意了张居正的提议,当二人走出“忘归处”时,已是漫天星光。她抬头仰望着“忘归处”三个字,心中无限怅然。
恰时,张镇与黛玉,也带着许老四和一死一伤两名刺客回来了。
事情又变得更加棘手了,此番非但没抓到辽王雇凶杀人的证据,还让许老四陷入人命官司里。
张居正听了黛玉的讲述,皱眉沉吟片刻,对面如死灰的许老四道:“今日太晚了,我先陪你回村,你什么都不要想。明日我替你写好辩状,再去衙门报案。”
黛玉对毛太妃说:“表姑,如今天热,这个刺客的尸体,可否先安置在王府的冰窖里。”
李时珍也道:“这个重伤的病人,也需要王府的人参吊命。”
毛太妃闭了闭眼,呼吸一沉:“知道了!”回头又叮嘱随行的侍卫道,“你们今日所见之事,不必缄口,倘若辽王要打听只管说,我从城外带回来两个人,一死一伤!若辽王猜测我有意另择王嗣,你们也不必否认。”
黛玉十分诧异,她疑惑地看向张居正,却见他回避了自己的眼神,瞬间就联想到他的那个神秘的“办法”,难道是要逼朱宪節……这法子岂不是要将表姑置于险地?
张居正回避了黛玉审视的目光,他请爷爷替他到江陵府学请几天假,领着许老四骑骡归乡。
二人走到村郭外的郊野,许老四说什么也不肯走了,“前面有个野祠,在那里对付一宿得了。我如今是杀人犯,若进了村,岂不被人嫌晦气。”他自小就是孤儿,对旁人异样的目光最是敏感。
“只要你不嫌脏,那就住吧。”张居正淡淡道,知道许老四今夜未必能睡得安稳,少不得要陪他熬一宿,宽慰他几句。“你先将事情的前因后果,各种细节仔细回忆一遍。”
许老四讷讷地点了点头,在张居正生火的时候,一五一十地讲述了自己的遭遇。
这野祠是前元所修,年深岁久,破败荒凉,里面泥胎塑像,个个彩漆斑驳,在燃起的火堆映照下,更显得面目狰狞,凶神恶煞。
到了后半夜,张居正见许老四已经镇定下来,蜷在蒲团上呼呼大睡。自己也困倦不已,靠着柱子缓缓阖上了眼。
一直假寐的许老四,突然睁开眼来,目光缓缓落到祠堂中飘飞的长经幡,不禁胡思乱想起来。
他赢了辽王押注的龙舟,致使辽王赔了许多钱,才会遭到买凶报复,结果为了挣命,错手杀人……只要我被辽王逼死了,张居正就有了扳倒辽王的证据,反正我杀了人,也没什么好活头了,还不如死了算了……
许老四将灰扑扑的经幡扯下来,绕过房梁,在底部两端系上了死结,打算将脖子往上一挂,自行了断。
可是他分明将脖子勒住了,双脚也蜷起来了,偏偏没有丝毫窒息的痛苦。正疑惑间,忽然来了一阵疾风,将他整个人吹下地来,砸在供桌上哐当巨响。
张居正被惊醒了,一眼就看到悬在梁下的结套,望着痛苦不堪、心生拙志的许老四,他一把将其拽起,“你别做蠢事!事情还没到那一步,只要你冷静听从我的安排,会没事的。”
许老四的眼睛瞬间亮了,他两手扳住张居正的肩膀,激动万分道:“神仙显灵了,他不让我死!我一定会活下去的!”
翌日,荆州知府李元阳升堂审理,许老四被人追杀一案。
因律法规定生员、举人、监生不许代人诉状,若介入诉讼谋利,以“教唆词讼”论罪,轻则罚俸,革除功名,重则流放。
所以张居正不能以讼师身份,陪许老四过堂,只能通过撰写辩状、收集证据,来辅助衙门判决。
黛玉也是从他写的辩状上,才看到了许老四的姓名籍贯。
姓龚,无名,正德十年生人,籍南昌府,少孤,流落荆州,为江陵县许里长所收养。
很快,一死一伤的两名杀手,也从辽王府抬到了荆州府衙。
经官府核查,那两名杀手的身份是江湖亡命之徒,以替人“消灾”为营生。
经过李时珍一夜劝服和诊疗照顾,重伤的杀手当堂承认:刺杀车夫许老四,是受辽王指使。他已经知道毛太妃打算废辽王立新嗣了,好不容易捡回一条命,若不指认主犯,乞求从轻发落,自己就活不成了。
荆州知府还无权请藩王过堂自辩,此事很快告知了都察院、宗人令、礼部。
知府李元阳即刻吩咐人勘察现场,通过匕首来源、伤口方向、马车内外搏斗痕迹,及双方衣袖破损情况,排除了许老四设局杀人的可能。
再加上雇佣杀手的证词,确认许老四是在面对杀手持匕首行刺时,徒手夺刃反杀歹徒,符合“以械御械”的正当防卫,属于凶器临身时反击,应从宽宥。
但事涉藩王,不能轻易断案,嘉靖帝派刑部侍郎彻查此事。
此时的辽王朱宪節在府中急得团团转,恐惧疑怖,坐卧难安,一方面自己雇凶杀人事情暴露,捅到了天听;另一方面听闻嫡母毛太妃,已经积极筹备,择选新的嗣子,要将他这个声名狼藉又无后嗣的废人,给彻底抛弃了。
他求助无门,又不敢相信任何人,只得找到被软禁生母,求娘亲给出个主意。
王次妃是子凭母贵的幸运人,是儿子给了她胆气,倘若儿子被废,她的一生也就完了。
辽王雇凶杀人,可到底许老四安然无恙,还反手杀了一个,命案未遂而已,完全可以大事化小,小事化无。
但毛太妃若是想请旨改立宗嗣,就无异于将她母子二人至死地了。只要毛太妃死了,她就是辽王府权力最大的女人。
“儿啊,索性让那位下去陪你父王吧……这偌大的王府,岂能拱手他人。若案子立时判了,即便是轻罪,毛太妃也会将你除王爵、削宗籍,辽王府的一切都跟你无关了。
若案子判决之前,毛太妃死了,你就要守孝,事情就还有转圜的余地,便是立嗣,也是你养大的孩子,再也不受毛太妃的桎·梏了。”
辽王惊恐万分,连连摇头:“眼下顶多是废为庶人,若是被人发现,那我们就活不成了!”
王次妃冷笑道:“若是什么都不做,我们一样活不成,你以为咱们被废为庶人,还有活路吗?不但辽王府不属于你,我们王家也不会收容丧家之犬,而况你知道怎么谋生吗?”
“可是…可是……”朱宪節心慌意乱,想不到什么话来反驳生母,他咽了咽口水,混浊的眼眸中忽然泛起一股贪婪的、邪恶的光。
他要王权富贵,他要自由潇洒,他不要过泥猪癞狗一样卑贱而贫穷的生活。这里就是他的一切,他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别人夺走。
朱宪節离开后,潜入了良医所,幸而里面无人看守。两位医正,一个去毛太妃那里侍奉汤药,一个在牢里给刺客疗伤去了。
他只知道百格药柜里,那个叫砒·霜的东西,可以弄死人。朱宪節撬开了上锁的那格抽屉,抓了一包砒·霜,袖在手里,匆忙离开了。
翌日,朱宪節趁着嫡母进药的时候,一脸悲切地从殿门边,膝行至毛太妃跟前,声泪俱下地乞求她,原谅自己的过错。
毛太妃冷冷地望着辽王,一脸失望地说着斥责他的话,旋即又面无波澜,心平气顺了。仿佛跪在自己脚下的,不过是一头将死的猪。
“我已经拟好了改立王嗣的奏疏,明日就上呈礼部,你也不必求我了,去吧……”
朱宪節知道自己完了,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心直冲鼻窦。那一瞬间的恐慌与惊惧,澎湃而至,朝他头顶倾覆下来。
可捏着袖子里的纸包,瞥见案头泛着袅袅药香的汤碗,他又隐隐感到侥幸,此时殿中没有旁人,还好那奏疏并没有传出去,他还有机会……
“儿子知道自己作恶多端,罪无可赎。儿子也不奢望母亲原谅,等朝廷判决下来,儿子恐怕就没有侍奉您的资格了,还请母亲准许儿子最后一次尽孝,为您尝药侍药。”
毛太妃端着汤碗的动作一顿,表情略有些不快,不过还是将汤碗搁下了,拿起手边的一本经书翻看起来。
朱宪節双手捧起汤碗微微抿了一口,“有点儿烫,我替母亲搅一搅。”他拿起调羹,慢慢舀弄药汤,一面将袖中粉末往里面掺。
直到那粉末再也看不见痕迹了,他掀起眼皮,眉峰下洒落些许暗影,阴柔中多了几分杀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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