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王府长史、护卫及承奉司的属官及时发觉,避免娘娘受到伤害,他们也不会受到惩处。
因此,除了主犯辽王,所有无关的人都能全身而退,而且没有新增一个牺牲者。这就是我认为的,最好的解决办法。”
他嗓音深沉,语调和缓,却将法理、人情、人心幽暗,都算计得清楚明白,计划周密而毫无破绽。
毛太妃有些恍然,此时心机深沉算无遗策之人,还是方才那个,为了林姐儿一再妥协低头的痴情少年么?倘若有一天,他的恋心倦了,将这套处心积虑地法子,使在林姐儿身上,那会是多么可怕的事。
可是,这个念头一起,又旋即被她否定了。林姐儿聪明无比,倘若察觉出他的厌倦与不耐,只怕会毫不犹豫地离开,根本不需他使这种手段。
张居正见毛太妃陷入了沉思,惋然一叹:“事实上,这数十年来,您也并不喜欢生活在辽王府,时常思念着故乡的人和事,何不就此废黜辽藩,以自由身回姑苏祖籍,安养天年呢?”
毛太妃慢慢从思绪中抽离,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张居正说了什么,她垂下眼,语气中满是寂寥之味:“这数十年来我一句乡音未说,一口乡米未食,哪里会思乡。”
“我十二岁那年,考中秀才案首,娘娘接见款待了我,亲切地与我说了许多话,让我在府中小住几日。我偶然听到娘娘在菊花丛中念了一首《双双燕》。”
乍窥玉影,似春冰碎雪,眸含烟浦。
青衿旧识,谈笑暗惊前度。
犹记东篱并语,共棹入、南塘莲府。
沧波万顷远别,化作今宵寒雨。
凝目。
天风海雾。
罗帕揾鲛珠,愁深难渡。
沉舟千斛,载不动经年苦。
三载音沉碧落,渐消尽、君颜眉妩。
空将絮语殷勤,错付少年泪珠。
当张居正念出那首词的时候,毛太妃眼角的泪珠,悄然滚落。
“娘娘接见我的那日是九月初三,那天娘娘鬓上簪了一朵白丝菊。最初,我以为娘娘是因为先辽王新丧,而感伤悲切,作词悼念。不曾留意到词句中‘三年’的意思。
直到我去岁路过姑苏,悄悄拜祭了林姑娘的父母。我看到林公碑文上写的忌日,便是九月初三。
此时回顾往昔,那些娘娘对我说的殷殷嘱咐,其实是想对另一个人说的吧。您已经记不清他的音容笑貌,只凭一袭青衫,把我当成了他……”
毛太妃泪水盈睫,别开脸,将唇抿了又抿。
“您还记得这个吗?”张居正从袖中取出那一对人形陶俑,摆在她面前。
毛太妃神色恍惚,哽咽道:“这东西,你是从哪里拿的?”
“这是林姑娘从苏州老宅带回来的旧物,端午送给我做生日礼物了,但是我发现,它们并不应该属于我。”
张居正从那个女俑的底座下,旋拧了一圈,从里面取出了一张卷曲的桃花笺,双手捧给了毛太妃。
“这是什么?”毛太妃抖着手,徐徐展开那张褪了色的桃花笺。看到那熟悉的字迹,眼前漫然涌起一片水光。
谨呈兰妹妆次:
忆昔垂髫之年,与卿同嬉虎丘。南塘采莲,携手并举青盖;东篱赏花,牵袖鬓簪丝菊。余掌中竹雀,常伴卿枕畔。卿绣长束带,亦在吾发间。
及长时难相见。卿理锦瑟,余诵诗书,春风秋月相呼应,若有灵犀感知音。
待桂子香时,若得朱衣报捷,金榜题名,必向表舅赧颜叩请,三媒六礼以表赤诚。
此笺本当寄付鸿雁,然余面若蒸霞,执笔踟蹰,终藏心字于人俑腹中,聊佐卿及笄之贺。若得卿玉手启之,如海幸甚!
那一瞬,毛兰芝的泪水汹涌而出……
第82章 辽藩覆灭
暮光西斜, 烈日的余威尚存,黛玉催促着辽王府的车夫,载着李时珍与张镇, 驱车冲过了北城门。
木轮碾过黄尘漫漫的车道,辚辚辘辘的声响,回荡在远离城郭的郊野。
许老四渐渐觉得不对劲, 他已经驱车出城二十里了,那两个戴着斗笠的客人,还没有要下车的意思。
他不再费劲鞭马,而是慢慢停下了车,回头扬声道:“到客栈了,二位爷要不到这儿就下车吧, 再往前行方圆五十里, 都没店可投宿了。”
透过格扇小窗, 他看到那两个人双手抱臂, 默然坐着,斗笠低垂, 留下一片阴影, 遮住了眉眼。
“继续走, 别停!”其中有个人开口道。
“走不了,马要加夜草!”许老四挽缰控马, 长“吁”了一声。
人还未下车,忽见脑后骤然风起。许老四出于本能地佝腰缩背,躲了过去。转身抬起粗圆的胳膊格挡。
匕首划破了护臂,只差毫厘便触及皮肉。另一个斗笠客已扑身而来,一道寒光直逼许老四的胸腹。
老四惊惶不已,脑中一片混乱, 唯余一股蛮力对抗,他瞅准时机,死死攥住对方持刀的手腕,二人扭身翻倒于地,滚了几个来回。
烟尘混合着汗臭呛入口鼻,许老四奋力挣命之间,匕首不知何时滑入了自己手中。
“你们是什么人,我跟你们无冤无仇,你们为何要杀我?”许老四怒吼道。
另一个斗笠客追着翻滚的二人跑,叫嚣道:“谁让你发了不该发的财,得罪了得罪不起的人,那自然有人要买你的命了!”
许老四被那人正面扼住了咽喉,生死一线的窒息感让他目眦欲裂,不及思索,躬身将手里的匕首刺向对方腹部,以求摆脱束缚。
猛力之下,刀锋没入了血肉,噗呲一响,猩红粘稠的东西,骤然喷溅出来,点点烫在他的眉眼之间。
那人脱力倒下,腥气登时弥散开来。许老四还在怔忡之时,另一人的白刃已杀到眼前。
他出于本能地乱挥匕首,不想这两下,直接划破了那人的咽喉,顷刻间人影扑倒在地。
许老四手一松,匕首落地,在尘土中发出闷声的钝响。他茫茫然站起,血珠顺着眉骨蜿蜒而下,凝在他黝黑的腮边。
天地苍茫,浓腥之气直冲肺腑,他垂头见那两个人血污狼藉,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下。
许老四不由浑身战栗,粗重的喘息,夹杂着喉间铁锈的味道,他双膝一软,跪了下去,手指痉挛地抠入黄土中,干呕了一阵子。
先前搏命之勇,在此刻已化为了一种灭顶的绝望——他杀人了!
这辈子都完了!
当黛玉赶到的时候,就看到许老四跪在地上捂脸悲嚎,地下躺着两个人影。
“许老四,你怎么样,有受伤吗?”黛玉奔过去急问。
听到有熟悉的声音,许老四怔怔抬头,面如死灰一般,大放悲声:“林姑娘,我杀人了。这两个人无故要害我,我夺了他的匕首,反把他们给杀了。”
黛玉看向地上那两个人,神情有些恍惚,事情的发展与她想的并不一致。
李时珍背着药箱,径直向那两个倒地的人跑去,一个已经被割喉毙命,另一个的身体还在微微痉挛。
“还能救活一个,张爷快搭把手,将人抬上马车。”
张镇忙让王府马夫一道帮忙,原本是想将人抬进许老四的马车。
黛玉恢复理智,忙劝止道:“送到王府马车上救治,许老四的车涉案,也是要勘验的。”
她走到许老四身边,道:“这里离那家客栈很近,或许有人看到了事情的全貌,你虽杀了人,但属于自我防卫,登时格杀,且与这两个人没有宿仇,可以免罪或减罪。”
“真的吗?”许老四一把拽住黛玉的衣袖,像抓着救命稻草一样,眼泪弥漫的眸中泛起一丝求生的渴望。
黛玉又看了看王府马车,缓声道:“这是相对好的一种结果,但如果被救回来的那个杀手,不肯供出自己受何人所雇杀你,而又无目击人,证明是对方先动的手,那你反而会承担故杀罪被问斩。”
许老四只觉得泪水蛰痛了眼眶,林姑娘所言的第二种可能,或许才是自己的命运。他颓然松开手,失望与痛苦再次笼罩在心头。
黛玉去了那家客栈,询问店老板、跑堂的小二,以及住户,是否有人看到方才的斗殴事件,几个人都说没看见。她又旁敲侧击,反复试探了几次,果真是无人看到。
眼下唯一的希望,就在于那个被李时珍救活的人,能不能凭良心说话了。
毛太妃默默收起那一对人形陶俑,遥想她及笄那天,林海之母不幸病亡。一身孝服的林海是过了数日,才到毛家送讣闻的。
他拿着这对陶俑,与她说了很多话,却踌躇着,并没有将陶俑交给她。
父母不肯让她等林海三年,在朝廷为辽王朱格致选王妃之时,将她的名字报了上去……
倘若知道那一天,便是此生最后一面。倘若知道,那陶俑里藏着他未能诉诸于口的情愫,也许他们的结局,就会不一样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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